阿岩心里慌得一批，感觉自己今天可能活不到吃早饭了。
姐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当着那位的面，跟他们娘俩挨个表白？
他到底该不该回？
回了吧，怕那位当场扒了他的皮。
不回吧，又好像不给姐姐面子……
阿岩哆哆嗦嗦地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门框边的阿烬。
阿烬斜倚着门框，脸上还带着笑，眼神称得上温柔。
可阿岩的后脊梁地起了一层冷汗，衣裳全贴在了背上。
“阿岩。”阿烬走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去喂姐姐的鸭子。姐姐喜欢的东西，饿不得，也碰不得，你懂的。”
“懂、我懂！”
阿岩如蒙大赦，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同手同脚顺拐着冲出了门。
温心瞅着那背影啧啧两声：“这孩子，走道儿跟他爸喝多了似的。”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去，这嘴真是没个把门的。
这话细品太伤人，当着人家娘俩的面吐槽家暴酒鬼爹，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太造孽了。
她赶紧收回视线，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
瞧瞧，她随便学一句散装苗语，一个听完被子叠不利索了，一个听完直接顺拐跑路。
她的语言天赋也太顶了，搁古代高低能当个通事。
温心完全没察觉，身后某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八遍。
姐姐跟他说了八遍，遍遍跟上刑一样，一个字恨不能掰成三瓣往外吐。
结果一转身，对别人说得比唱歌还好听，尾音还带拐弯的。
柴堆缝里的翠花把小脑袋往里缩了缩，直接盘成一圈蚊香。
每回主人发出磨牙声，方圆十里准有倒霉蛋要遭殃。
“姐姐。”阿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耳边，声音黏糊糊的，还带着点委屈，“这句不能乱说的呀。”
温心一脸茫然，“啊？为啥？不就是一句普通的早上好吗？”
是早上好呀。”阿烬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慢吞吞地说，“可这句早上好，只能对最亲最亲、以后要睡在一张床的人说。”
他刻意放慢语速，把“睡一张床”四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晰。
温心听完内心毫无波澜。
十五岁小孩的世界观嘛，睡一张床的就是一家人，跟她小时候和表弟挤一个被窝看《大鱼海棠》一个性质。
弟弟跟姐姐挤一个炕头没毛病。
“那对不亲的人说了呢？”
“按寨里的规矩，就等于跟人家约好了，以后天天去他家吃饭。吃一辈子。”
温心当场裂开。
合着大清早她先跟哑婶签了一辈子的终身蹭饭合同，转头又对人家十来岁的儿子来个“赖你一辈子”的口头协定？
难怪一个手抖，一个顺拐。
换她，她也得连夜扛火车跑路。
“那、那要是对寨里别的年轻人说呢？”
阿烬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他们今晚，就会把提亲的银饰抬到姐姐家门口。不过姐姐别怕，他们出门之前，阿烬会去把他们的腿打断。”
不等温心说话，他又软软的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啦。山路那么滑，他们自己会摔断的，跟阿烬有什么关系。”
救命！这是什么阴间硬核民俗啊！田野调查报告她都不知道该归到哪一类。
“那正经的早上好怎么说？你教我，我改还不行吗！”温心快哭了，一世英名全毁在散装苗语上了。
“太长啦，十二个音，还要卷舌头，姐姐学不会的。”
阿烬伸手捏住她冲锋衣的衣角，轻轻晃了晃，仰着脸看她，“所以姐姐以后想说，就只对阿烬说好不好？阿烬是姐姐的自己人，姐姐说错多少次都没关系，阿烬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八个度：“阿烬只会偷偷高兴。”
温心眯着眼看他。
这套逻辑太完美了，严丝合缝地闭了环。
全寨几百口人，有资格听她这句早上好的就他一个。
可她又挑不出毛病，搞得好像是她自己想多了。
算了，懒得跟半大孩子掰扯方言问题。
“行行行，以后不乱说了。”她心累地摆摆手。
一旁的哑婶垂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灶房，阿烬盛了一碗稠乎乎的稀饭，用指腹贴着碗沿试了试，确认不烫了才递给她：“姐姐，喝粥。”
“哦，谢了。”
“喔哎腻，姐姐。”他忽然又来了一句，尾音翘得标准极了。
“喔哎腻喔哎腻，行了吧，吃你的饭。”
这是第九遍了。
阿烬垂下眼，端起自己的碗，把嘴角的笑意一起喝了下去。
吃完早饭，阿烬挽起裤脚，拎上竹篓，说要兑现昨晚的话，去溪里给她抓鱼。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在哑婶跟前说了一串苗语。
那声音不高，调子软软的，一个词还拐好几个弯。
哑婶一字不漏全听懂了。
那位的意思是：一会儿你就说要回家，带她走神树那条路，让寨子里的人都看清楚，她身边跟着谁的蛇。
你男人的事烂在肚子里，她要是问起来你就哭。
哑婶一动不敢动，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温心在旁边听得一脸懵，只觉得苗语这玩意儿是真好听，软乎乎糯叽叽，一句话拐了八个弯，跟唱山歌一样。
早知道这么好听，当初报志愿就该选民族语言方向，说不定这会儿人都在文化交流会上当翻译了。
“你们嘀咕啥呢？”温心问。
阿烬笑眯眯地说，“阿烬跟婶子说，要是想家了就回去住几天，不用不好意思，婶子换了地方睡不踏实，阿烬看出来了。”
温心一脑门问号，剜了他一眼，“你少跟着添乱。婶子这时候回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阿烬就是客气客气呀。”阿烬无辜地眨眨眼。
客气？
哪有当着正主的面客气这个的！
客套话，也是要看场合的好不好。
温心正想说他两句，视线往下一落，落在了他手里的竹篓上。
昨晚睡前，这小子说要用背篓把她背去后山山洞藏起来，她当时就想，今天起来头一件大事，得亲眼看看那篓子到底装不装得下一个大活人。
温心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
这竹篓的篓口也就脸盆那么大，深度堪堪到她膝盖，竹篾编得稀稀拉拉还透着光。
别说装她一个大活人了，塞她一条腿都费劲，硬塞进去还得露半截在外面晃悠。
她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就说嘛。
小孩子过家家的话，她居然还当真了，大半夜的脑补连续剧，还搭进去一宿手办梦。
丢人。
“姐姐在看什么呀？”阿烬低头看看竹篓，又抬头看她。
“看你这篓子能装几条鱼。”
“装鱼够了。”阿烬把竹篓往身后一背，歪头冲她甜甜一笑，“但装姐姐不够，竹楼里有更大的背篓，专门给姐姐用的，回头拿给姐姐看呀。”
温心：“……”
刚落地的石头，又被他捡起来揣回她兜里。
“开玩笑的啦。”阿烬眨眨眼，忽然抬手，指尖在她左脸旁边停了停。
“还疼吗？”他轻声问。
“早不疼了，小伤。”
“嗯。”阿烬收回手，笑了笑，“姐姐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碰姐姐一根手指头。”
“阿烬保证。”
温心心里一热。
半大孩子说这种话，跟小孩拍着胸脯说“长大我保护你”一个意思，听听就好不能当真。
但不得不说，这话听着确实很熨帖。
“行行行，借你吉言。”她摆摆手，“快抓你的鱼去。”
阿烬蹲下来，冲柴堆拍了拍肩。
翠花磨蹭了几秒，还是一脸认命地缠上他的手腕。
阿烬走到门口，把翠花放到地上，他抬手悄悄朝寨子中心的方向指了一下。
收到命令的翠花立刻调转脑袋，面朝寨心那边趴在原地待命。
阿烬前脚一走，哑婶后脚就打手势说要回家。
温心心里咯噔一下。
完犊子。
那小子的客气话人家当真了。
温心赶紧把人拦下，“回去干嘛？他上门认错了？服软了？就这么回去，他晚上再灌二两，接着犯浑怎么办？”
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必须得让男的先低头，不把姿态做足、保证立下，回去两个字免谈。
她都替哑婶想好了，那酒鬼家暴男什么时候拎着东西上竹楼来赔罪，娘俩什么时候再考虑回去。
可哑婶只是一个劲摇头，指着床铺、又指着温心的脸颊，不停的摆手。
阿岩在一旁小声解释：“姐姐，阿妈说占你的床、麻烦你照顾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不想再打扰你了。”
温心哭笑不得，“就这？婶子，一张床而已，我睡灶房睡得可香了。”
不管她怎么劝，哑婶态度格外坚决，执意要回家。
温心实在拗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行，回去可以，我送你们。”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家暴男在不在家。
在家的话，她得当面把狠话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