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山路比温心想的好走不少，窄是窄了点，倒还算平整。
道路两侧长满茂密杂乱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崖壁上探出来，枝叶交错着搭在头顶上。
小虎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开始打蔫，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走路跟喝大了一样。
温心没办法，只好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看着瘦，长时间抱在怀里，胳膊依旧酸得发麻。
她才二十二，刚毕业没工作、没经历过社会毒打，怎么就提前过上了无痛当妈、带俩娃极限求生的日子？
这回要是能活着走出大山，她高低得找个庙烧两炷高香，把各路神仙挨个谢一遍。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呀？”小虎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问。
“去大城市，有超多好吃的，汉堡、薯条、冰淇淋，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管够！”
“汉堡是什么呀？”
“就是两片面包夹着滋滋冒油的大肉饼，一口下去超满足。”
“那阿岩哥哥也能吃吗？”
“当然能，你们两个随便吃，姐姐请客！”
阿岩走在前面一直没吭声。
一路上，他用脚把路边的石头踢开，伸手拨开垂下来的树枝，尽量让抱着小虎的温心好走些。
温心看在眼里，心里直发酸。
她十来岁的时候还在为月考排名哭鼻子，人家这么大点的孩子，已经在拿命赌明天了。
呸呸呸，晦气。
想什么呢，马上就出去了，出去就都好了。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大又圆，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路的尽头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底下铺满鹅卵石，岸边是一片平整的石滩。
温心对了对脑子里那张图，带着两个孩子顺着溪水往下游走。
肩头的小虎早就累得睡着了。
温心把他换到背上，空出手把登山包摘下来递给阿岩。
阿岩二话不说就往身上套。
那包比他半个人还大，背上去晃晃荡荡的，他往上颠了颠，抿着嘴一声没吭。
又走了一段路，温心实在扛不住了，找了块平石头把小虎放下来，一屁股坐下去直喘气。
她解开哑婶给的蓝布包袱，里面有几筒水、芭蕉叶包的饭团，还有几块熏肉。
她先给小虎喂了几口水，再把竹筒递给阿岩。
阿岩抿了一小口就递了回来。
“再喝点，不用省。”
阿岩摇头：“姐姐喝。”
温心嚼着饭团，扭头问他：“阿岩，怕不怕？”
阿岩还是摇头，可攥着包带的手指头都发白了。
温心没拆穿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别怕，等我们出去，姐姐供你读书，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姐姐说到做到。”
阿岩低着头，小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赚钱还你。”
“行啊。”温心咬了口熏肉，笑着打趣，“那姐姐可记好账了，以后连本带利还回来。”
阿岩很认真地点头：“嗯，连本带利。”
温心被这小大人模样逗乐了，心说这孩子比她大学室友靠谱多了，那位借她两百块，到毕业都没提过一个“还”字。
休息了十来分钟，温心重新背起小虎，让阿岩紧跟在她身后，继续往下游走。
半个钟头后，溪边的小路被一片林子截断了。
这片木子长得又密又乱，藤蔓缠成一坨一坨的，月光全被挡在树冠外头，里面黑黢黢的，还有一股子烂树叶的霉味。
温心从包侧抽出柴刀，一手牵着阿岩，一手砍藤蔓，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林子里的蚊虫多得要命，嗡嗡围着她的脸开party，她一边砍一边摇头晃脑地躲，冷不丁小臂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一根带刺的藤蔓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黑灯瞎火里看着还挺唬人。
“姐姐，你流血了！”阿岩的声音一下子就绷紧了。
“没事儿，皮外伤，就当被大号蚊子嘬了一口。”温心拿袖子一抹，接着砍。
阿岩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绷着的小脸才松了一点。
两人都没发现，一只灰翅小飞蛾静静停在身后的藤蔓上，刚好落在她蹭上去的那点血迹旁，翅膀轻轻合了一下。
费劲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重新照下来，前面是一道贴着崖壁的石缝，两边的岩壁快贴到一块儿了，中间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
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这应该就是哑婶“抹脖子”的那一段。
温心站在崖缝入口，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几秒才想明白，这儿太安静了，静得连半点虫鸣、风声都没有。
在这个虫子比人还多的鬼地方，没有虫叫才是最吓人的。
温心赶紧翻出充电宝给手机续上命，打开手电筒往缝里一照，光柱扫过，她的头皮从后脑勺一路麻到了脑门。
狭窄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毒虫。
黑色的甲虫、褐色的蜈蚣、细长的马陆，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密密麻麻蠕动着，硬生生堆出一堵毒虫墙。
尤其是那些暗红色蜈蚣，粗得堪比成年人的手指，密密麻麻排布在岩壁上，无数细脚不停蠕动，看得她胃里直翻。
这是碳基生物该有的密度吗？这不科学，这很不唯物！
温心赶紧护着两个孩子往后退了一大步。
想要顺利下山，就得从这堆玩意儿中间挤过去。
温心站在原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把手机塞给阿岩：“你牵着小虎在这儿等着，姐姐先去探探路。”
她握紧柴刀，硬着头皮往崖缝里走。
那些虫子离她的脸不到一巴掌，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温心咬着牙又往前蹭了一步，下一秒直接看傻了。
原本密密麻麻堵死整条缝隙的毒虫，在她靠近的时候齐刷刷往两边退，退得连滚带爬，后面的踩着前面的，一转眼就让出了一条干干净净的通道。
温心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又低头把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她没涂任何驱虫药水，身上也没什么特殊味道，怎么会这样？
等等。
她抬起左手，盯住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阿烬说这镯子能驱虫。
之前她还说这是九块九包邮的拼夕夕货色，白天还盘算着下山就找金店把它剪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温心一把攥住镯子，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阿烬没骗我！这哪是九块九，这是正品啊！”
她对着镯子双手合十，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烬，是姐姐有眼无珠不识货！不剪了，绝对不剪了。姐姐给你买一卡车旺仔牛奶、奥利奥，让你当全寨最靓的仔！”
这孩子平时神神叨叨的，人还怪好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