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她很想问她们,当年是被卖进来的,还是被什么借口骗进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实在问不出口。
问了又能怎样?
让人家打手语把当年的遭遇再比划一遍?
那不叫采访,那叫往人伤口上撒盐,缺大德的。
温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挑了个最实际的问:“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起逃走?人多互相照应,总比困在这里强。”
话音落下,哑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和旁边两个女人对了下眼神,低下头,双手飞快比划了一串。
小男孩站在旁边,一板一眼地翻译:“阿妈说,她们走不了的。只要离开自己男人超过一百米,浑身就像面条一样发软,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一步都迈不动。”
温心整个人都麻了。
一百米?浑身发软?
这哪里是禁锢,这特么是物理上的画地为牢啊。
以前她总觉得,苗疆蛊术大多是地摊文学夸大编造的,但自从自己亲身体验过一回,又翻了柴刀男那本破书,她现在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怀疑了。
这帮畜生,拿蛊术把自己的老婆当家畜圈着,还是自带定位、自动禁锢的那种,连绳子锁链都省了。
温心正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街,眼前突然人影一晃,哑婶和那个纳鞋底的女人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了她面前。
“哎!婶儿!你们干嘛!快起来快起来!”温心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拽两人。
这俩看着挺瘦的,可跪在地上跟焊死了一样,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哑婶仰着头,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嘴唇哆嗦个不停,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啊啊”的气音。
纳鞋底那个死死攥着她的裤脚,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烫得吓人。
温心一个头两个大,急得满头大汗,“小朋友,快劝劝你阿妈!有话起来说,这大礼我折寿啊!”
小男孩立刻蹲下去,对着哑婶飞快比划了好几轮手势。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脸上那点孩子气没了。
“姐姐,阿妈说后山有一条路能出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阿妈求你,下山的时候把我和小虎一起带走。”
温心一愣。
后山有路?
阿烬之前跟她说后山有条猎户走的小道,但前年塌方砸死过人,早就被乱石堵死了。
是阿烬记岔了,还是他们说的不是同一条路?
温心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哑婶,心里也明白了个大半。
哑婶这辈子是烂在这儿了,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扔进万蛊渊。
温心蹲下身,握住哑婶那双粗得剌人的手,认真地说:“婶儿,你把路线画给我。我记性好,这两个孩子我一定带出去。我温心说话算话,吐口唾沫都是钉。”
哑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像抓着一根一松手就要飞走的线。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灶台边捡了一根烧火的枯枝,蹲在泥地上一笔一笔地画起来。
弯弯绕绕的线条是山路,笔直长线是溪流,密密麻麻的小点是林子,最后一条细细的虚线是藏在后山出寨子的路。
画到一处关键节点,她连忙摆手,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比出一个死的口型。
温心蹲在边上,眼睛跟着枝尖走,脑子里同步复印。
画完之后,哑婶立刻用脚底把图碾进土里。
温心盯着那片被踩平的泥地,半天没动弹。
路线是记下了,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说到底,她也是个被困在这里的外乡人。
二十二岁的年纪,搁这寨子里刚好是最适合繁衍的工具人。
中蛊那天要不是阿烬把她扛回竹楼,她的下场也是被毒哑,圈在一百米之内给人不停的生孩子。
所以这趟她非走不可,还得踩着选妃的点儿走,蛊王选妃全寨子的人都会去看热闹,那个时候就是最佳时机。
就是阿烬那孩子……
她之前答应过他,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她也问过他两次,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出去,他两次都拒绝了。
晚上回去再问最后一次吧,如果他还是不肯走,那她就没办法了。
她总不能为了陪他,把自己搭进去当哑巴媳妇。
等她成功下了山,第一时间就去报警,再联系妇联和打拐办,把这寨子里的事一五一十捅出去,自然就有穿制服的人上山管他。
那次在溪谷如果不是这孩子,她可能因为失血和失温死翘翘了。
而且处了这么多天,她早就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了。
她不可能不管他,只是管的方式不是留下来陪他一起烂在这里,而是把这座魔窟整个掀了。
不过在走之前,她得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蛊王。
不管怎么说,人家拿血喂过她的命,于情于理都得给人家磕一个。
哪怕混在祭祀的人群里,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再说了,她也想亲眼看看,能把寨子打造成人间地狱的土皇帝,到底长了张怎样丧心病狂的脸。
温心扭头问小男孩,“对了,那个蛊王选妃具体是哪天?”
“后天。”
后天。
也就是说,她只剩两天时间准备。
温心压低声音叮嘱哑婶:“婶儿,后天傍晚,我去村口大榕树下接两个孩子。”
哑婶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
这姑娘天天和竹楼里那位同吃同住,身上都带着那位的味道,居然连他选妃的日子都不知道?
难道她压根不知道,天天黏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是谁?
寨子里有死规矩,谁敢向外人泄露蛊王身份就立刻万蛊噬心,死无全尸。
哑婶说不了也不能说,急得满脸通红,双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
小男孩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姐姐,阿妈说下山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在寨子里除了我和阿妈,你谁都别信。尤其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温心心里咯噔了一下。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阿烬那张笑眯眯的脸。
不可能吧?
那小子除了偷鸡、粘人、偶尔说点疯话吓人,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行,我心里有数。”
她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土,牵起小男孩的手,“走,姐姐带你出去转转,买零食吃。”
小男孩到底是个孩子,一听有零食,立刻把刚才的沉重抛到了九霄云外,拽着温心就往外冲。
俩人刚跨出堂屋门槛,迎面就撞上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怀里搂着一只咯咯直叫的大母鸡。
温心脚步一顿,当场看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