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带着翠花出去，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
温心合上那本破书的时候，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书里写的那些被扔进深渊的孩子、活不过四十岁的历任蛊王、还有那个十岁就手刃亲爹的新王，一件件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转。
她深吸了几口气，刚想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黏黏糊糊的，一听就是阿烬。
温心手忙脚乱地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指关节磕在床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赶紧扯过被角，靠着墙摆出一个“我在发呆”的造型。
木门吱呀一声，阿烬慢吞吞走了进来。
温心自认为掩饰得滴水不漏，可阿烬那双眼睛跟自带八倍镜似的，一进门，视线就在那个微微鼓起的枕头角上停了停。
阿烬歪了歪头，额前的碎发顺着白净的脸颊滑下来，“姐姐怎么呆呆的？是不是余毒没清干净，把脑子烧坏啦？”
“你脑子才烧坏了。”温心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躺太久了，骨头有点僵，你少咒我。”
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太沉了，她一个字都不打算提。
万蛊渊、活不过四十的王、一茬一茬没爬上来的孩子……
这些破烂事烂在她肚子里就行，犯不着倒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听。
“翠花怎么样了？”温心赶紧岔开话题。
银白的小蛇生无可恋地缠在阿烬手腕上，蛇嘴抿得紧紧地，原本威风的小模样荡然无存。
“它好多了。”阿烬笑眯眯地把手腕递到她面前，“阿烬给它刷了牙哦，用最细的软毛草刷，蘸了草木灰水，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呢。”
温心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惨白的苗疆少年，面无表情地按着一条剧毒灵蛇，拿小刷子往它嘴里捅，小蛇睁着豆子眼，委屈得直掉眼泪……
我勒个去。
这画面送《走近科学》能连做三期，标题她都想好了：《深山夜话：少年为蛇刷牙，蛇泪诉真相》。
“你、你真给它刷牙了？”
“对呀。”阿烬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又低又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脖颈发凉，“它白天咬了脏东西，嘴里全是人渣味儿。
万一待会儿它不小心碰到姐姐，把脏东西传给姐姐怎么办？姐姐要是被弄脏了，阿烬会忍不住把它的皮剥下来的哦。”
翠花本来蔫了吧唧的，一听见剥皮，唰地一下从一根面条绷成了一只银手镯，缠在他腕上一动不敢动。
温心：……
不是，人家为了救她连牙都豁出去了，他转头就要剥人家的皮？
再说了，一条蛇碰她一下怎么了？至于吗？
“行了行了，它干净了，你也消停点。”温心感觉自己的cpU被这小子的脑回路干得直冒烟。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甲方谈合同的架势，“那什么，阿烬啊，天不早了。昨晚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今晚你打地铺，没忘吧？”
这话一出，阿烬脸上的笑唰地垮了。
他垂下眼，把眼里那点光全遮没了，他咬着下唇，声音低了八个度，还带着点颤音：“……阿烬没忘。”
“没忘就行。”
温心硬起心肠，抱起床上那床厚被子塞进他怀里：“被子给你铺地上，我盖棉垫将就一晚，明天你去看看能不能再弄一床被子来。行了，吹蜡烛，睡觉。”
阿烬抱着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单薄的小身板杵在暗处，惨白的皮肤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整个人写满了四个字：孤苦伶仃。
他低头看了半天怀里的被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哦。”
这一声“哦”，尾音拐了三个弯，拐得山路十八弯，弯里全是控诉和哀怨。
温心假装自己是个瞎子加聋子，翻身躺下背对着他闭上眼。
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心软！
这小子是绿茶。
今天心一软，明天他就敢得寸进尺蹭上床，后天就能顺理成章挨着她睡，大后天……大后天她不敢想了。
地上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铺个地铺而已，他愣是铺了十来分钟：抖开、拍平、对齐、掖角，每道工序都一丝不苟，跟给被子做全身按摩似的。
铺完了还躺上去试了试，翻了个身，又翻个身，隔着老远传来一声刻意的、轻飘飘的喷嚏。
“阿阿……嚏。”
温心闭着眼装死。
“阿嚏。”
温心继续装死。
这喷嚏打得字正腔圆，感情充沛，搁广播站能直接上岗。
“……姐姐，”床下传来委屈巴巴的气音，“阿烬好像感冒了。”
“感冒明天喝姜汤！闭嘴！睡觉！”
温心以为他总算消停了，刚松半口气，一股凉飕飕的气息忽然贴上她的耳廓。
她猛地睁开眼睛，差点跟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撞上！
阿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的，双手撑在床沿，上半身悬在温心上方，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他嘴角带着笑，声音软绵绵的：“姐姐，地上好冷啊。冷得阿烬的骨头缝都在疼。”
温心吓得往墙角一缩，捂着胸口，“冷你不会盖被子吗？！大半夜无声无息凑过来，你想吓死谁啊？！”
“盖了呀，可是地上漏风。”他眨眨眼，委屈得不行，撑在床沿的手指还在木板上挠出沙沙沙声，“风像小虫子一样，专往阿烬衣服里钻。万一阿烬冻死了，明天就没人给姐姐热鸡汤喽。”
温心差点被他气笑了。
行，学会拿鸡汤威胁人了是吧？
她一骨碌坐起来，把身下的棉垫子一把扯出来，连枕头带抱枕一股脑砸他头上：“两床！你现在盖两床！满意了吗？能睡了吗？！”
阿烬抱着一堆被子，在黑暗中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那床厚被子抖开，轻手轻脚的重新铺回她身边，“那不行。姐姐今天受大累了，不能冻着。姐姐要是冻坏了，阿烬会心疼死的。”
说完他也不走，往床沿一趴，两只手叠着垫在下巴底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温心。
温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又干嘛？！”
“阿烬不睡了。就在这儿看着姐姐睡。”他歪了歪头，眼角那抹粉色的飞蛾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晚上万一有坏人来，阿烬第一时间把他们喂虫子。姐姐放心睡，阿烬保证不发出声音。”
温心：“......”
我谢谢你啊！
大半夜一双眼睛在床头忽闪忽闪，跟恐怖片里的索命鬼有什么区别？
贞子来了都得给他递根烟！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偏偏她还真拿他没辙。
昨天狠话是她放的，今天要是松口让他上来，这小子以后绝对蹬鼻子上脸。
可不松口吧，被他这么盯着，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能睡着才有鬼。
僵持了半天，温心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