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总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在手腕上，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刚想抬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铃声。
温心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她的左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银手镯。
镯子样式精致，不算粗但分量挺沉的，表面錾着一圈细密的花纹，接口处坠着三颗黄豆大小的镂空小铃铛。
她轻轻一晃，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温心凑近闻了闻，铃铛里有点淡淡的艾草香，混着一丢丢清冽的药味。
昨晚睡前，她手腕上光秃秃的啥都没有。
屋里就她和阿烬两个人，这镯子是谁套上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温心后背有点发毛。
她昨晚睡得是有多死？
一个大活人捏着她的手腕，把这么个玩意儿扣上去，她居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赶紧掀开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飞快地检查了一遍。
还好，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裤子也穿得好好的。
温心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把某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几天她都穿着外衣睡，倒不是她多心，怎么说他也是个男的，她不能不防。
而且这手镯看着就不便宜，錾花工艺挺讲究的，根本不像一个被村民欺负、穷得叮当响的孩子能拿出来的东西。
她在心里骂完，又低头去研究那只镯子。
她是学民俗的，苗银镯子见过不少。
一般的苗银镯子表面錾的都是些花鸟鱼蝶，可这只镯子上盘来绕去的藤蔓里，藏的是一只只的飞蛾。
而飞蛾翅膀上的纹路錾得活灵活现，连飞蛾的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端端的镯子錾什么不好，非得錾一圈蛾子，这审美也是够清奇的。
她正盯着镯子出神，耳后突然贴上来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
“姐姐，喜欢吗？”
“卧槽！”
温心吓得一激灵，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咚地撞上身后的竹板墙，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再这么下去，她迟早得被他吓出心脏病！
阿烬正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那张惨白的俊脸离她不过十公分，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几缕发梢扫在她锁骨上。
温心捂着后脑勺没好气地瞪他，“你走路是属猫的吗！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吓人吓死人懂不懂？”
阿烬慢吞吞地直起身，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语气无辜极了：“阿烬走路有声音的呀，是姐姐刚才想事情太入神，没听见而已。”
话音刚落，他又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姐姐刚刚是在想，昨晚阿烬有没有睡在姐姐旁边吗？”
温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小绿茶，一大早就满嘴跑火车。
“少废话。”温心懒得跟他掰扯，举起手腕晃了晃那只叮当响的镯子，“这玩意儿哪来的？趁人睡着偷偷摸摸往上戴，你想干嘛？”
阿烬垂下眼，手指在自己手腕的疤痕上轻轻摩挲，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是阿妈留给阿烬的。”
“阿妈很早就不在了，只留了这一件东西。阿妈以前说，这个镯子要戴在阿烬最喜欢、最听话、永远都不会离开阿烬的人手上。”
他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甜得发腻的笑。
“阿烬把最宝贝的东西给姐姐了。姐姐戴上阿妈的镯子，以后就是阿烬的所有物了哦。”
所有物？
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哪有什么归属所有的说法？
她眉头一皱，抬手就要去撸镯子：“那更不能给我了。你阿妈留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当个念想，给我算怎么回事。”
她撸了一下没撸动，加大力气又撸了两下还是纹丝不动，那个圈口刚好卡在她腕骨上，接口处更是连个卡扣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镯子怎么开？”
“开不了呀。”阿烬歪着头看她折腾，“戴上去就是阿烬的人了。哪有摘下来的道理。”
“姐姐别费劲了。”他伸手按住她的手，笑眯眯的说，“而且镯子里面，有阿烬亲手配的药。只要姐姐戴着它，昨晚那些爬满屋的小可爱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姐姐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可要是姐姐摘下来……万一半夜它们爬进姐姐的被窝，把姐姐啃得只剩骨头，那该怎么办呀？”
小可爱？
昨晚那密密麻麻、堪比生化危机的虫潮，在他嘴里居然成了小可爱？
温心撸镯子的手硬生生停了下来。
行，她认怂，这波是赤裸裸的威胁，偏偏她还真不敢赌。
这深山寨子毒虫遍地，她可不想半夜被虫子围攻。
“行吧，那先戴着。”
温心深吸一口气，决定趁着大清早脑子清醒，把压了好几天的话跟这孩子挑明。
这几天相处的氛围实在诡异，再憋下去，她迟早要被搞出心理阴影。
“阿烬，你坐下，姐姐跟你说个正事。”
温心盘腿坐在床上，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成熟稳重大姐姐的架子。
“这镯子我先替你保管。但咱们得说清楚，我进山是做民俗调研的，不是来定居的。等桥修好了，我肯定是要回家的。我妈还在等我，我还要考研，我的生活不在这里。”
“回家？”
阿烬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屋里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好几度。
“姐姐要丢下阿烬？”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又低又哑，眼角那抹淡粉的飞蛾纹速度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下一秒，他猛地欺身压过来，双手扣住温心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肩胛骨捏碎。
“外面有什么好？那些外乡人都是骗子，他们会欺负姐姐，还会把姐姐从阿烬身边抢走……”
他凑得很近，冰凉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垂，呢喃般地吐出最阴森的话：“姐姐要是敢走，阿烬就把姐姐的腿骨一根一根敲碎，拿最粗的铁链锁在床头。
这样姐姐哪也去不了，只能天天看着阿烬、一辈子陪着阿烬，好不好？”
温心整个人都傻了。
这哪是什么缺爱小可怜，这是实打实的重度病娇！
法治社会救命啊！
而且这力道、这爆发力，怎么可能是个营养不良的半大孩子？
她一开始还觉得他可怜，现在只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
还没等温心想好怎么应对的时候，阿烬突然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头要掉不掉的，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开玩笑的呀。”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姐姐这么疼阿烬，怎么会丢下阿烬呢？阿烬说错话了，姐姐别生气，阿烬只是……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
温心：“……”
我勒个去。
前一秒敲腿骨锁铁链，后一秒就换上一张小可怜的委屈脸。
这变脸速度，川剧变脸不请他去当非遗传承人，真是国家级的损失。
要不是肩膀还在火辣辣地疼，她还真以为刚才只是产生了幻觉。
可看着他那张快要碎掉的脸，温心那该死的心软又开始隐隐作痛。
温心啊温心，你这心软的毛病迟早害死你。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动不动就掉眼泪像话吗？”她揉着被掐疼的肩膀，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说的是等桥修好之后再走，又不是现在。赶紧的，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阿烬这就去给姐姐盛饭！”
阿烬的眼泪收得比翻书还快，冲她甜甜一笑，转身就往外走。
温心瘫回床上，盯着房梁出神。
镯子、铁链、敲腿骨……
这孩子对她的依赖，是不是有点超出正常范围了？
不行，得想办法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下山路。
要是再这么待下去，她怕自己迟早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