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心头血气翻涌。
她绝对不能倒下！
那箱水，那袋子吃的，是她和小鱼唯一的活路！
姜芸手脚并用，飞快地在井底刨了个浅坑，把食物和水都塞进去，又用枯叶和湿土草草盖上。
做完这一切，她仰头望向井口那方狭小的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我在这里——！”
井壁嵌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环，是早年遗留的井梯。
姜芸咬碎牙关，拖着剧痛的伤腿，一寸寸往上攀爬，疼。可她全然顾不上。
“谁？谁在叫？”
“是那小贱人的声音！她不是摔死了吗？”
头顶的咒骂与喧哗越来越近。
姜芸攒尽最后力气，攀上最后一环铁梯，双手狠狠扒住井沿，整个人猛地翻了上来！
“啊！”
井边围堵的大伯一家骤然失声，齐齐后退半步。
此刻的姜芸满身污泥、额角淌血，狼狈到了极致，可那眼睛凶狠锐利，像是从绝境中爬回来的孤狼，看得人心头发怵。
小鱼被大伯姜大山揪着后领，双脚悬空，小脸憋得青紫。
看见姜芸的一瞬，她眼底骤然炸开光亮，微弱地喊：“姐！”
“放开她！”姜芸冷声暴喝。
“你个丧门星！居然还敢活着出来！”大伯母梅塞花最先回神，指着她破口大骂，“你把癞子打得头破血流，又把我儿宝柱推下山崖！我宝柱至今生死未卜，你今天必须给我偿命！”
话音未落，她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撕扯姜芸。
姜芸立在原地不躲不闪，冷冷抬眼：“大伯娘，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不过半大的少女，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可那股不要命的冷劲，莫名压得梅塞花心头发毛，脚步硬生生顿住。
“你、你吓唬谁！”梅塞花色厉内荏，对着围观村民嚷嚷，“大家都看见了！这就是个杀人凶手！今天不是她死，就是她亡！”
“杀人？”
姜芸扯了扯嘴角，笑意悲凉又冰冷。
“我倒想问问各位乡亲，是谁，把我们姐妹关在阴冷西屋，整整四天，滴水不给、粒米不施，任由我们等死？”
这话一出，围观村民瞬间窃窃私语，目光变得复杂。
梅塞花脸色红白交替，气急败坏狡辩：“家里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自家都吃不饱，你们两个赔钱货，少吃一口怎么了？还能饿死不成！”
“是，少吃一口饿不死。”
姜芸拖着伤腿，往前艰难踏出一步，伤腿在泥地划出浅浅血痕，她却似无痛无觉。
“那我再问问大伯娘——是谁收了癞子一袋麦子，瞒着所有人，要把我卖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小老婆？”
“那袋麦子香不香？够不够你们一家六口，安安稳稳吃到秋收？”
“你胡说！血口喷人！”梅塞花彻底慌了，这事若是坐实，她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谁看见了！谁能作证！”
虚弱的小鱼撑着一口气，声音清亮而坚定：“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癞子扛麦子进门，你和大伯拉着他在屋里说笑，商量着卖我换粮。”
“你个小贱种也敢攀扯长辈！”梅塞花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扇小鱼。
“你敢！”
姜芸眼底戾气骤起，反手攥起一块锋利碎石，颇有种玉石俱焚的劲。
“今日谁敢动小鱼一根头发，我姜芸，拼死也要拖他陪葬！”
她这副全然疯魔的模样，当场镇住所有人。
一直沉默的姜大山眉头紧锁，粗鲁地把小鱼扔在泥地里，沉声压人：“姜芸，你哥被你推下山，至今下落不明，这笔账，你怎么算？”
“他活该。”
姜芸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冰冷。
“他手持钉板，蓄意当头打死我，是他先起杀心。我濒死自保，拉扯之间滚落山崖，是他自取恶果！”
“反了！简直反天了！”姜大山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一口吃食，你竟对亲哥下此毒手！你爹娘泉下有知，岂能瞑目！”
“我爹娘？”
姜芸忽然笑了，笑出满眼酸涩的水光。
“我爹娘若是在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姐妹被你们磋磨虐待！我爹的抚恤银、我娘的嫁妆、我家的二亩水田——这么多年，全都被你们蚕食霸占，今日，你们也好意思提我爹娘？”
一句句诘问，直插这对不要脸的夫妻心里。
他们不会觉得后悔，他们只会觉得错事被揭穿丢人现眼。
“从今日起！”姜芸声音陡然拔高，决绝无比，“我姜芸、姜小鱼，与大房姜大山一家，恩断义绝！再无半点瓜葛！我们就算饿死荒野、曝尸山野，也绝不会再踏入你们家门半步！”
“你想走？没门！”
二堂哥姜宝河抄起粪叉子，凶神恶煞指着她，“打伤癞子、害惨我大哥，你想一走了之？赔钱！赔命！”
“赔钱？”姜芸冷眼睨他，“可以。癞子的麦子你们收了，人是我打的，这笔买卖，你们自行与癞子清算。”
“至于姜宝柱。”
她目光扫过一家人惊慌难看的脸色，字字铿锵。
“他蓄意杀人在先，我自保在后，他若死了，那便是恶有恶报，他若活着，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短短片刻，从前怯懦温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孤女，彻底脱胎换骨。
大伯一家看着浑身是刺、悍不畏死的姜芸，心底莫名发慌。
姜宝柱是家里唯一壮劳力，至今生死不明，他们根本不敢真的跟豁出一切的姜芸死拼。
梅塞花咬牙放狠话：“你等着！等宝柱回来，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说完，再不敢上前挑衅。
姜芸懒得再看这群极品一眼，弯腰小心翼翼抱起浑身发抖的小鱼。
“小鱼，还能走吗？”
小鱼浑身战栗，却依旧用力点头，紧紧贴着姐姐。
姜芸悄悄把怀中那枚奇异黑鸡蛋塞进妹妹掌心，压低声音：“拿着，先别吃。”
而后，她半扶半抱着瘦弱的妹妹，拖着残伤的腿，一步一步，艰难朝着后山山神庙挪去。
身后是无尽怨毒的咒骂、村民复杂的注视。
姜芸充耳不闻。
她心底无比清醒。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
为了小鱼，为了活下去，她可以披荆斩棘，可以所向无惧。
那口枯井，那片奇异的天地，是她藏于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