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的一天。东北小城。
那天早晨,晚香醒来的时候,没有听见她妈在厨房做早饭。
门外有人叫晚香:“起来没有?”
那是老爸苍老的声音。
这一年,老爸80岁。老妈77岁。晚香45岁。
晚香体重140斤,身高1.55。她个子矮,胖乎乎,很自卑。
她自卑了半辈子。
45岁,晚香靠爸妈养着,被亲戚指指点点,背后都说她啃老。
老爸又在敲门:“晚香起来没有?又熬夜玩游戏了?”
晚香赶紧穿衣服:“起来了!”
老爸抱怨:“你说说你,都45了,还得我和你妈养活你,早晨还不起来做饭——”
晚香推门走出去。
老爸看到晚香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是瓜子壳,花生壳,空气里弥漫着烟味。
老爸皱眉唠叨:“房间也不收拾,半夜吃零食,能不胖吗?”
晚香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水煮粥。
老爸看到煤气灶上窜出的蓝色火苗,冲晚香瞪眼:“那火苗开那么大干啥?多费煤气,拧小点。”
晚香心里说,烧水不就得用大火吗?她接了半锅水,坐在煤气灶上。
老爸又抱怨:“你把水放到锅里,再点燃煤气,这工夫煤气都白烧了,不挣钱就知道浪费。”
晚香沉默着干活。
老爸忽然说:“你妈有点不对劲,你去看看你妈——”
晚香一愣:“我妈咋地了?”
老爸急躁:“你妈一早晨不说话,就坐在床上不动。”
晚香把淘好的小米倒进锅里,把火拧小。
她走进父母卧室,看到老妈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默默地看着什么东西。
老爸拽起老妈的被子:“老婆子,你起来一点,我把被子叠上。”
老妈没说话,瞪了老爸一眼。
晚香有些诧异:“妈,咋不说话了?”
老妈看着晚香,目光有些呆滞。
晚香说:“妈,你去客厅,我叠被。”
老妈嘟囔:“不用。”
老爸不悦:“你妈这是什么态度?”
老妈来了犟脾气,晚香只能商量老爸:
“我妈心情不顺,你就顺着点她。”
吃饭的时候,老妈坐在沙发上不动。
晚香伸手摸摸老妈的额头,不热。看起来老妈没毛病,是心情不好吧。
前天,晚香三姐跟老妈打电话,老妈挂断电话后,心情就不好。
昨天,晚香的大哥来了,跟老妈关上房间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大哥走了之后,老妈脸色更难看。
反正,老妈这两天情绪不对劲。
吃完饭,晚香从小区出来,一直沿着东江湾的路往北走。
江水冻上了。冰面上落了厚厚的积雪。
晚香沿着东江湾走一会儿,心情好了一些。
一群乌鸦扇着料峭的翅膀,呱呱地飞到对岸的芦苇丛里。
有时候,晚香被老爸的唠叨弄得心烦,就出来散心。三姐说走路减肥,晚香也想减肥。
可路没少走,她身上的肉却没见少。
这辈子,晚香多次想离开这个家,离开她怨恨的人,可她没钱。
没钱就寸步难行。
晚香做了午饭,老妈在老爸的哄劝下,也起来吃饭,但她吃的不多。
下午老妈还是睡,要不就是呆坐,一句话也没有。
老妈这是怎么了?一个开朗乐观的老太太,怎么突然成了锯嘴的葫芦,不说话了。
晚香拿不定主意,给三姐打电话。
三姐出差在外地,她声音透着疲倦:“老妈有没有发烧?”
晚香说:“没有,她就是睡,还不说话。”
三姐问:“老妈病了吧?”
晚香说:“没发烧啊。”
三姐提高了嗓门:“不是所有的病都是发烧,她不说话,还睡,那不就是病了吗?
“明天早晨,妈要是还这样,赶紧领妈去医院。”
晚香有点担心:“三姐,你啥时候回来?我自己领老妈去医院能行吗?——”
三姐不悦:“有啥不行的?不懂的就问。我刚来开会,咋走啊?好容易得来的机会——”
挂断电话,晚香想到出门要跟陌生人打交道,她心慌。
她已经多年不怎么跟外界打交道。
第二天一早,老妈还跟昨天一样,不说话,也不动,呆呆地坐着,两眼无光。
这回,老爸也有点慌。
晚香要送老妈去医院看看,老爸说:“到诊所看看就行。”
老爸有病,就去药店抓点便宜药,连诊所他都不去。他节俭一辈子,习惯了。
晚香没有钱,就不能做主。她又给三姐打电话。
三姐生气:“妈病了不去医院,去什么诊所?”
晚香也生气:“是爸不让去。”
三姐叹息:“我给大哥打电话,让大哥回家劝爸。这点事你都办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