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三月。
什刹海的风褪去凛冽,带着淡淡的暖意。
街边柳絮刚刚冒头,细碎绵软,铺满了整条胡同。
王简蹬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穿梭在老巷里。
阳光晒化了老槐树梢最后一点残雪,泥土翻新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的行程。
先去三里屯的简影时光门店巡查,和林薇敲定下季度的新菜单。
顺带揪一揪摆烂摸鱼的杨凡。
这小子最近诗社活动次次缺席,反倒天天往店里跑,出勤比全职员工还勤快,简直离谱。
很快,自行车停在杨凡那座破旧四合院门口。
王简支好车,抬手狠狠捶门,力道十足,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杨副总!赶紧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搁那睡大觉!”
院内瞬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明显是有人慌慌张张从床上蹦起来,连带撞翻了东西。
片刻后,杨凡沙哑慵懒的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满是怨念。
“来了来了!我说简子你是不是有病?!”
“每次来都跟抄家一样,再捶两次,我这破门板直接散架报废!”
吱呀一声。
木门被拉开。
杨凡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形象邋遢得离谱。
衬衫扣子扣错一颗,衣摆一半塞裤腰、一半耷拉在外,脚上趿拉着踩塌后跟的懒汉鞋,大脚趾直接露在外面透气。
他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脸生无可恋。
“大清早的折腾我,又有啥事?”
“去店里巡查。”王简上下扫了他一遍,满脸嫌弃,“你好歹是门店副总,别光领工资不干活,今天必须去店里露个脸。”
“还有,你就打算穿这一身出门?”
杨凡低头打量自己,随手扣好扣子,拍了拍皱巴巴的衣领,理直气壮得很。
“你不懂,这叫诗人的不羁气质!”
“林薇都说了,我穿西装像卖保险的,穿这身才是实打实的文化人。”
“文化人?”王简嗤笑一声,直指破绽,“哪个文化人穿反衬衫?自己看,商标都露在外头呢。”
杨凡一愣,慌忙低头,脸颊一热,转身一溜烟冲回院里换衣服,半点不敢磨蹭。
两人并肩骑车赶往三里屯,杨凡坐在后座,两条大长腿随意晃悠,脚上的懒汉鞋晃晃悠悠,好几次差点甩进路边排水沟。
路上,杨凡开启了话痨模式。
“跟你说,我最近在憋一首大作!”
“题目我都想好了,叫《什刹海的冬天》。”
王简听得直乐,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这首诗怕不是要写一辈子?”
“去年叫《什刹海的秋天》,前年是夏天,合着每年改个季节,就能糊弄诗社一届新人是吧?”
“你懂个屁!”杨凡当场急眼,梗着脖子反驳,“诗人追求的是极致完美!一字未定,九泉不瞑!”
“我看你是九泉不写。”
两人一路互损拌嘴,欢声笑语填满整条胡同。
一路说笑,两人抵达三里屯简影时代。
推门而入,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茉莉花香混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治愈又舒服。
店内上座率爆满,大半座位都坐了客人。
靠窗卡座,几个外籍客人正低声交谈。
二楼书吧灯光柔和,不少客人捧着最新的《收获》杂志静静翻阅,氛围感拉满。
吧台处,林薇正拿着红笔,和店长小周核对新季度菜单,一丝不苟。
听见门口风铃响动,她抬眼瞥见王简和杨凡,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继续交代工作,气场沉稳。
“新到的茉莉花香度偏淡,后续出品多闷半分钟,先出茶底味,再衬花香。”
交代完细节,她转身将一份整理整齐的营收报表推到王简面前,语速清晰利落。
“本月门店营收上涨两成,二楼书吧图书外借量直接翻倍。”
“自从《活着》电影爆火,客人看完电影,都会来店里借原着细读。
我已经对接出版社,预定了最新加印版本,下周就能到货。”
她指尖点了点报表备注栏,继续汇报。
“还有新品,甜点师傅研发的茉莉花慕斯,销量已经稳压招牌菠萝包。
我打算下季度把它和丝袜奶茶做成爆款套餐,你看可行?”
“没问题。”王简快速扫完报表,签字确认。
“王府井那边消费力更高,这款慕斯同步上新,你全权敲定就行。”
话音刚落,他余光一瞥。
不知何时,杨凡已经偷偷溜到吧台后,端着一杯刚做好的茉莉花奶茶,偷吃偷喝不亦乐乎。
林薇抬眼淡淡瞥他。
“杨副总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难得不抬杠。”
杨凡含着奶茶,说话含糊不清,嬉皮笑脸道:“被你这职场女强人的气场压住了,不敢乱说话。”
“我说林薇,你管个账目而已,怎么比我们写诗的还严肃?一点乐趣都没有。”
林薇面无表情,精准回怼:“因为管账不能押韵,容错率为零。”
这话一出,旁边培训的新员工,全都憋不住偷笑出声。
紧接着,她又推过来一份名单。
“这是王府井分店的店长候选人,你抽空面试筛选一下。”
林薇起身检查新到的茉莉花干批次,确认品质无误后,拿了一罐存放极佳的老花干,轻轻放在杨凡手边。
“这罐多放了两克去年的老花,香气更沉,适合你喝。”
她低头瞥见诗稿边角被奶茶渍洇湿,默默拿来抹布擦净桌面,伸手将褶皱的稿纸轻轻抚平。
全程安静细致,不多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