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整整一圈,折腾下来,天色彻底沉了。
一看时间,已经五点多。
王简跟着赵大刚跨进院门,瞬间怔住。
赵大刚家里,坐得满满当当。
清一色都是大队的熟人。
主任、会计、大队队长,全是看着他当年在屯子里成长的老辈。
王简是真没想到,自己回村一趟,居然惊动了这么多干部。
赵大刚媳妇儿立马笑着迎上来,开口道:“简子,你可算回来了!刘主任他们,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
听到媳妇儿的话,赵大刚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起一件天大的事。
“坏了!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正事!”
“王强队长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叮嘱我,等你酒醒了,第一时间带你去大队部见他!”
“昨儿你喝得烂醉,我跟王队长说你喝断片了,他这才没亲自上门来找你。”
王简脚步一顿,眼里满是意外。
“你说的是王强队长?”
“还能有谁?” 赵大刚点头叹气,“就是那个退伍老兵啊!当年排水渠工地那么苦,是他把你调去食堂帮厨,才救了你半条命,你这都忘了?”
这话一出,王简心头一热,脚下脚步瞬间加快。
大队部还是记忆里的老模样,灰砖平房,几十年纹丝未变。
唯独门口的旗杆换了新的。
鲜红的旗帜,在凛冽的北风里吹得猎猎作响。
王简抬手,推开那扇掉漆的老旧木门。
屋里一共三个人。
靠窗端坐的,正是王强。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鬓角大半头发都白了。
可那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硬朗。
当过兵的风骨,刻在骨子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旁边坐着公社的刘主任,胳膊套着蓝布袖套,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收获》。
另一侧,五十多岁的陈会计正低头记账。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听见推门声,三人同时抬头看来。
王简连忙上前,态度诚恳又愧疚。
“王队长,刘主任,陈会计,实在对不住!昨晚喝太多断了片,没能第一时间过来拜见各位。”
王强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过一遍。
随即抬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一掌看着不重,却力道精准,带着老兵独有的利落沉稳。
“你小子,胖了。”
“两年不见,总算出息了。”
王强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字字干脆,跟部队喊口令一模一样。
刘主任当即爽朗大笑,伸手把桌上的《收获》往前推了推。
“哈哈,多大点事,不用放在心上!”
“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专门见见咱们大队走出去的大作家!”
“《血色浪漫》写的是咱们知青的青春,《活着》写的是咱们庄稼人的日子!我在公社通篇读完,写得太真、太戳心了!”
“要不是你在咱们屯子待了五年,吃过五年苦,绝对写不出这么接地气的文字!”
王简顺势坐下,连忙摇头。
“主任您太抬举我了。”
“我能有今天,能写出那些文字,全是这片土地和各位成全的。”
“没有王队长把我从累死累活的工地调去食堂,我当年根本撑不下来。”
“没有大刚在我高烧昏迷时,连夜背我赶去公社卫生所,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还有老蔫,次次把自己仅有的窝头分我一半…… 缺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今天的我。”
王强没有接话,神色平静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窗外寒风呼啸,院门口的红旗被吹得啪啪作响。
陈会计停下手里的算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卷边的旧报纸。
是上个月的《黑龙江日报》,上面转载了人民日报对王简的专属专访。
报纸边角翻得褶皱不堪,明显被无数人反复传阅过。
“这是我闺女从县城带回来的。” 陈会计笑着说道,“拿回大队部,大伙轮着看,足足传了好几天呢!”
刘主任闻言,瞬间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
“说真的,你的《活着》,我看完心里堵了好几天。”
“可书里的苦,终究是笔下的故事。咱们屯子里,真真切切有个福贵,比书里的人,活得还要苦上千百倍。”
“王有田,你还记得吧?村东头,一辈子帮大队养牛的那个老实人。”
王简凝神回想。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常年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日日赶着两头老黄牛走在田埂上。
性子木讷寡言,见了人从不搭话,只会低头默默走路。
“记得。” 王简轻声应道。
话音刚落。
咚的一声。
王强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木桌上。
他眼神沉沉,语气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他那一辈子,根本不叫活着。”
“充其量,只是没死罢了。”
王简正要开口追问缘由。
哐当 ——!
破旧的木门被人狠狠撞开!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冲进院子。
一个村民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剧烈喘息。
整张脸涨得通红,嗓子嘶哑得像是被撕裂一般。
“不好了!王有田上吊了!!”
短短一句话。
瞬间冻住了整间屋子的空气。
死寂!
落针可闻!
王强第一个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狠狠摩擦过青砖地面,划出一道刺耳尖锐的异响。
刘主任指尖一颤,手里的烟卷直接掉落在桌面。
烟头滚了两圈,在粗布桌布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窟窿。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理会。
赵大刚脸色骤然惨白,低骂一声,拔腿就往外疯跑!
一行人急匆匆冲到村东头王有天的土坯房。
终究还是晚了。
人,已经没了。
破旧的木板门大敞四开。
房梁上一截麻绳悬空垂着,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屋内毫无半点烟火气,灶台冷得彻底。
土炕上,一床满是补丁的旧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枕头上方,还叠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地上的火盆里,刚烧过纸钱。
灰烬余温未散,寥寥几片没烧尽的纸角,被风吹得在门槛边不停打转。
屋子空空荡荡,家徒四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老旧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案,早就模糊得看不清轮廓。
窗台摆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
半缸凉水静置在那,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不用想也知道。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口水。
喝完这杯水,他踩上板凳,亲手将麻绳挂上房梁,了结了自己苦熬半生的一生。
王简站在门口,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
望着房梁上那截被剪断的麻绳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太记得王有田了。
当年知青下乡,王有田是整个屯子最老实、最窝囊的人。
生产队分粮,他永远排在最后。
别人挑走饱满圆润的粮食,剩下的烂红薯、发芽土豆,他从不争执,默默装进麻袋,背起就走。
可干活,他永远是全队最勤恳的那个。
犁地、割麦、修水渠,所有脏活、累活、苦活,他统统包揽,任劳任怨。
偏偏命数极差,一辈子被苦难死死拖拽。
他娶了邻村一个哑巴姑娘。
两人无法言语交流,却是全村最恩爱、最温情的一对。
哑女总顶着烈日,跑到田埂给他送水。
他每次赶集,省吃俭用,只为给媳妇买回一根几毛钱的红头绳。
日子清贫,却处处藏着甜。
可老天从来不公。
那年冬天,哑女难产。
一尸两命,大人孩子,双双没保住。
王有天亲手将妻儿埋在后山坡。
坟前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牌,用烧火棍歪歪扭扭刻着五个字:妻儿之墓。
从那天起,那个沉默温和的男人,彻底变了。
话越来越少,饭越吃越少,日渐消瘦。
可他依旧日日准时下地干活,见了乡邻依旧低头问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熬过来了。
所有人都觉得,老实人命硬,再苦的日子都能扛过去。
所有人都笃定,只要人活着,就总有盼头。
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那口气,早在妻儿下葬的那天,就彻底断了。
王简抬脚,走进冰冷刺骨的土坯房。
目光落在炕上那床旧棉被上。
密密麻麻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粗糙又笨拙。
这是哑女生前,一针一线亲手给他缝的。
老旧发硬的棉花,从补丁缝隙里钻出来,刺眼又心酸。
他伸手,轻轻掀开棉被。
被子底下,压着一沓泛黄陈旧的旧报纸。
报纸最底层,藏着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哑女站在春日的田埂上。
一身朴素碎花褂子,小腹微微隆起,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明媚。
照片背面,是两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田。
这是哑女这辈子唯一会写的两个字。
是王有田,日复一日,手把手教她写的。
王简指尖微颤,缓缓将照片放回原位。
窗台上的搪瓷缸静静伫立,那半缸凉水,凉得透骨。
院子里。
赵大刚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双眼通红,眼眶泛红湿润,嘴唇不停颤抖。
许久,他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满是无尽悔恨。
“前两天…… 他还特意找我聊天。”
“他跟我说,今年秋收收成好,能多打几袋粮食,刚好把欠大队的账全部还清。”
“我当时怎么就傻成这样…… 居然一点都没听出来,他这是在跟我交代后事啊!”
门口的王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守了这片屯子几十年。
哪家牲口下崽,哪家房顶漏雨,哪家日子过不下去,他全都一清二楚。
可此刻,看着屋内飘荡的麻绳,这位身经百战、从未低头的老兵,喉头滚动,沉默得让人心慌。
无人多言,满院皆是沉重的死寂。
之后几日,全村人一起出力,帮王有田操办了后事。
新坟就挨着后山坡妻儿的旧坟。
苦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终于和最亲的人团聚了。
家里清贫,买不起像样的棺木。
王强二话不说,把自己攒了整整三年、专门留给老母亲备用的上等松木寿材,无偿让给了王有田。
木板虽不算精细打磨,却足够结实厚重,替这个苦命人,挡了世间最后一场风雨。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贯穿半生的苦难,到此彻底落幕。
没人留意,新坟潮湿的黄土边,悄悄压着一根褪色变形的红头绳。
那是王有田珍藏半生、至死都没能亲手送给妻子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