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了王家屯。
村子很小,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
一条土路笔直贯穿村头村尾。
路两旁全是老旧泥草房。
经年风雨冲刷,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草泥,满是岁月痕迹。
最显眼的就是村口那棵老榆树,几十年屹立不倒。
光秃秃的枝桠上,悬着一口锈得发黑的铁钟。
盯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王简心底翻涌万千。
太熟了。
好像昨日才来过。
他恍然想起年少初来乍到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懵懂青涩,一无所有。
满心都是彷徨、孤独,还有对未知未来的无尽恐惧。
也是这口老钟,陪了他们整个青春。
当年上工、下地、开会、全村集合。
全靠这一口钟号令全村。
村口地头,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看着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歪歪扭扭进村,只懒懒抬眼扫了一下。
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低头继续慢悠悠卷着旱烟。
巷口,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眯起老花眼,仔细打量几秒。
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响彻街巷!
“哎呀!那是简子,简子回来啦!”
“老李家、老赵家!你们快出来!简子回来了!”
几年光阴匆匆而过。
小村落半点没变,依旧是记忆里最质朴的模样。
王简坐在车上,眼底五味杂陈。
他还记得赵大刚当年写给他的信。
信里那句真心话,他记了整整二年 —— 你替我们说出了心里话,让我们知道,这些年的苦没白吃,日子没白熬。
今日归来。
他不是来忆往昔、叹落魄的。
他是带着底气回来的。
他想好好陪这帮共过苦难的老兄弟喝一场酒。
更想让他们尝尝,他亲手做出来的新式奶茶。
没一会儿,拖拉机稳稳停在赵大刚家门口。
低矮泥草房,碎砖头垒的院墙,堪堪到人腰高度。
院门歪歪斜斜,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院里码着几摞整齐的砖坯,墙角斜靠着一辆老旧独轮车。
晾衣绳上,小孩的尿布、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衫迎风鼓起,满是烟火气。
吱呀一声。
房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朴素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走出来。
头上包着毛巾,脸颊被灶台烟火熏得透着微红。
怀里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刚睡醒,揉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咿咿呀呀哼个不停。
是赵大刚的媳妇,王小翠。
王简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嫂子,好久不见。”
王小翠瞬间笑弯了眉眼,抱着孩子快步迎上来。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简子,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大刚这两年,天天把你挂在嘴边,睁眼说、睡前念,足足念了两年!”
她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满眼温柔。
“你看看,这是我家小子,叫赵军,刚满八个月。”
“大刚早就说了,一定要等你来!让你当孩子干爹。”
“他说写信太敷衍,认干爹这么大的事,必须当面才算数!”
说着,她轻轻转过孩子身子。
小家伙黑溜溜的眸子瞬间锁定王简,小手攥着,使劲往前够。
王简心头一软,伸手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进怀里。
小家伙软乎乎一团,身上带着奶香和东北炕头独有的温热气息。
小拳头死死攥住他的衣领不放,口水蹭满他的衬衫领口,却咧着小嘴笑得格外乖巧。
王简单手轻轻颠着怀里的干儿子,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大刚,笑意爽朗。
“这孩子胆大、不认生,随我!”
“干爹的见面礼先欠着。”
天色渐晚,暮色笼罩小山村。
王小翠手脚麻利,短短半个钟头,就整出满满一桌家常菜。
一早就在灶上慢煨的酸菜炖粉条,铺上厚厚一层五花肉,香气直钻鼻腔。
酸辣够味的土豆丝、清爽解腻的蒜泥茄子,还有一盘特意攒的土鸡蛋。
没有山珍海味,却是最暖心、最地道的家常味道。
赵大刚弯腰从炕底,摸出一瓶珍藏许久的北大荒白酒。
瓶盖拧开,凛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填满整间小屋。
两人盘腿坐在温热的炕沿上,把酒倒进老式搪瓷缸。
两只缸子轻轻一碰,脆响清脆。
无需多余寒暄,仰头,各自闷了一大口烈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老蔫走了进来。
还是那件洗得发灰发白的旧布褂,袖口打着厚厚的毛线补丁,肩头沾着星星点点的苞谷须。
他性格向来寡言,进门一句话不说。
只默默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王简秒懂,拿起酒瓶,抬手就给他满上。
老蔫沉默着从兜里摸出老旧口琴,在炕沿轻轻磕掉灰尘。
下一秒,沙哑又悠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缓缓响起。
煤油灯昏黄摇曳,将三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斑驳泥墙上轻轻晃动。
光影错落间,仿佛瞬间穿越回当年。
回到他们挤在集体大通铺,吃苦受累却满心热血的年少时光。
王简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刚曾经在信里跟他说过,当年老蔫看完《活着》,抱着口琴吹了整整一夜。
翻来覆去,不肯停歇,吹得人心头发酸。
他看着眼前沉默温柔的老兄弟,端起酒缸主动一碰。
“老蔫,以后有空,一定去京城找我。”
“我店里收藏了不少老唱片,带你听听真正的爵士,好好放松一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烈酒上头,赵大刚脸颊通红。
他拿着筷子,轻轻敲着碗边,眼神认真又疑惑,直直盯着王简。
“简子,我憋了两年,今天必须问你!”
“你当初跟我们一起下地干活、出大力、挨苦日子,平平无奇的。”
“谁能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
“当初我第一次看《血色浪漫》,直接看懵了,完全不敢相信是你写的!”
话音落下,小屋瞬间安静。
只有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光影在几人脸上来回摇晃。
王简握着温热的搪瓷缸,沉默两秒。
抬眼看向两位陪他熬过苦难的老兄弟,字字真心,句句恳切。
“哪有什么突然厉害。”
“刚回京城那会,我没工作、没门路、没出路,日子难过得很。”
“写小说,一开始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找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再者,我就是想把咱们当年在王家屯的日子写下来。”
“记录我们的青春,记录我们吃过的苦、拼过的命。”
“这辈子拼过、闯过、熬过,就不算白活!”
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重重把搪瓷缸磕在炕沿上,掌心紧紧压实炕面。
“大纲,当年你写信说,我替你们说出了心里话。”
“今天我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 不是我替你们说的!”
“是你们踏踏实实、拼尽全力活着的样子!是你们藏在心底的不甘和倔强!”
“我不过是提笔,帮你们一字一句,记录在了纸上而已!”
赵大刚浑身猛地一颤。
他低头沉默良久,放下手里的筷子。
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缸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全程一言不发,肩膀微微抖动,眼底早已蓄满热泪。
一旁的老蔫,抬手用袖口细细擦干净口琴。
再次吹奏,曲调换成了轻快热闹的《喀秋莎》。
调子明明欢快明亮,可琴声里,偏偏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动容。
王简将八个月的干儿子赵军抱在腿上。
小家伙懵懂无知,什么都听不懂。
只伸着软糯的小手掌,一下下拍打着冰凉的口琴外壳。
杂乱的节奏,却莫名抚平了所有人心底的波澜。
小屋暖意融融,旧友重逢,酒暖情深,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