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
刘家的厨房就先热闹起来。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通,烟火气顺着门缝往外飘。
没一会儿,院子大门轻轻 “咔哒” 一声合上。
刘母上班去了。
院子瞬间恢复安静。
门边,是刘父昨天亲手修好的小马扎,稳稳立在原地。
墙角的工具箱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归置得妥妥帖帖。
王简在堂屋的旧沙发上翻了个身。
耳边清清脆脆的鸟鸣钻进屋子,是院外沙果树上的麻雀在闹腾。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
一道细长的金线,直直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亮得晃眼。
“醒啦?赶紧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清脆温柔的女声响起。
刘晓莉从里屋走了出来。
头发梳得顺滑干净,耳后别着小巧的发卡。
一身浅蓝色薄毛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腕,露出腕间那只温润的银镯子。
她抬手 “哗啦” 一把扯开窗帘。
整片晨光轰然洒落,直直砸在王简脸上。
王简眯着眼坐起身,一头乱发乱糟糟的,看着格外慵懒。
他揉了揉眼睛:“阿姨上班去了?”
“嗯。” 刘晓莉点头,顺手从椅背拿起他的外套,随手扔过去。
“我爸也一早去上班了,家里就剩我们四个了。”
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点小霸道。
“今天我带你逛哈尔滨!我小时候走过的每一处地方,你全都得陪我走一遍,不许偷懒!”
话音刚落。
“噔噔噔 ——”
轻快的脚步声从里屋蹦出来。
周文琼蹿到两人跟前,精神头足得不像话。
今天的小姑娘格外好看。
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腰间细带束着腰身。
高马尾扎得笔直,青春朝气扑面而来,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细看能发现,她嘴唇带着一丝极淡的红。
偷偷抹了姐姐的口红,臭美得不行,却又故作正经。
“姐夫!姐!我们赶紧出发!”
周文琼一手挽住一个胳膊,仰头眼巴巴看着王简。
“先去哪?索菲亚教堂还是中央大街?姐夫你第一次来冰城对吧?今天我专职当导游!”
她晃着胳膊讨好处:“不过导游服务收费的!请我吃马迭尔就行,奶油、巧克力,两种口味各一根,不许少!”
刘晓莉被她逗得直笑:“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喊姐夫喊得这么顺口了?”
周文琼一脸认真,小模样严肃得不行:“那当然!昨天考察通过,姐夫正式过关,盖章认证!”
说完她还补了一句,透着小孩子的机灵:“而且你忘了?姐夫把刘涛都收买了!”
“今天刘涛不来凑热闹,在家老老实实贴海报呢,刚把化学元素周期表撕了,专门贴姐夫给的《莲花楼》海报,可珍惜了!”
说着,她拽着王简就往院子沙果树下跑。
“姐夫姐夫!先给我拍张照片!我要在我家沙果树底下拍一张!”
王简无奈失笑,接过小姑娘递来的海鸥老相机。
周文琼站在树下,轻轻踮脚转了个圈。
白色裙摆瞬间散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白牡丹,干净又明媚。
拍完照片,三人正式出门。
第一站,索菲亚教堂。
离道里区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
刚拐过街角。
一座墨绿色洋葱头穹顶的教堂,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九月的哈尔滨,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暖融融的阳光铺洒下来,落在教堂斑驳的红砖墙上。
老榆树的枝叶层层叠叠,细碎光影随风晃动,给整座老建筑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半空之中,成群白鸽盘旋飞舞。
悠远的鸽哨忽远忽近,空灵又治愈。
广场上很热闹。
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慢悠悠喂鸽子,成群白鸽围在脚边咕咕打转。
几个中学生支着画板在台阶写生,线条虽然稚嫩歪斜,却格外认真。
周文琼一路小跑冲到教堂大门前,仰头望着巍峨的穹顶,忍不住轻轻叹气。
“哇,真的太好看了!”
刘晓莉缓步走到她身边,笑着问:“之前学校写生,你怎么没来?”
一提这个,周文琼微微撇嘴:“那天我去参加数学竞赛了!”
紧接着,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带着小小的倔强:“不过我进考场前,专门绕路来这里站了一分钟!也算来过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明显不止一分钟。
刘晓莉一眼看穿,却没拆穿,眼底满是温柔。
她抬眸望向高耸的钟楼,看着一排排细长的拱形窗。
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
“我小时候每次路过这里,都觉得教堂里面住着童话里的人,特别神圣。”
“后来去了武汉,学了知识才知道,这是拜占庭风格的建筑。”
王简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那现在呢?还觉得里面住着童话里的人?”
刘晓莉垂眸浅笑,轻轻摇头。
“不住人了。”
“但钟声还在。”
她望着教堂,眼神悠远。
“我在武汉的时候,有一次站在长江边上,忽然就想起索菲亚的钟声。”
“其实早就拆了,早就没有钟声了,可我心里,总觉得它一直都在响。”
“那天晚上我给你写信,特意写了一句 —— 如果有一天我带你回哈尔滨,第一件事,就是带你站在索菲亚教堂前,听一次这里的钟声。”
王简心头微暖,轻声问:“那钟声,好听吗?”
“早就没声音了。”
刘晓莉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墨绿色的穹顶,清亮又温柔。
“小时候我信它是真的。长大了,知道是假的。”
“但现在无所谓真假。”
她看着王简,眉眼弯弯。
“你站在我身边,它就是真的。”
一句话,温柔得直击人心。
王简没说话。
他伸出空着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五指收拢,稳稳将她的手全部包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层层传递。
温存片刻,三人转身离开教堂广场。
沿着石头道街,慢悠悠往中央大街走。
阳光暖而不燥,风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不像京城那般干涩凛冽。
空气里,隐隐带着松花江淡淡的水汽,清新舒服。
周文琼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高马尾一甩一甩,活力满满。
时不时回头催促两人:“快点快点!别慢吞吞的!前面还有好多好吃的!”
路过一家老式面包店,浓郁麦香扑面而来。
周文琼眼睛一亮,立马冲进去。
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个大列巴。
一个夹在胳膊底下,一个边走边掰着吃。
酥脆的面包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
她含糊不清地回头喊:“姐夫!你尝尝!我们哈尔滨的大列巴!比北京的面包香多了!”
刘晓莉看着妹妹活泼的背影,无奈摇头轻笑。
“这孩子,在家乖乖文文静静的,一出门就彻底疯野。平时上学念书憋着,难得放假,算是彻底放开了。”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抵达中央大街。
亚洲第一步行街,果然名不虚传。
整条长街铺满规整的石砖,两侧全是浓郁的俄式建筑。
复古厚重的楼体,错落的雕花、穹顶、廊柱。
历经岁月沉淀,自带一股沧桑又华丽的独特气质。
人流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
王简望着眼前繁华热闹的长街,心里暗暗感慨。
八十年代末的哈尔滨,独有的北国风情,果然是别处复刻不出来的美。
刘晓莉静静站在他身侧,轻声开口。
“这条街,我小时候几乎天天走。”
“以前练功累了、考试烦了,我就一个人来这里走走。”
她侧头看向王简,眼底藏着浅浅的小心思。
“以前是我一个人。”
“以后,都是两个人了。”
王简握紧她的手,眼底温柔渐浓。
他知道。
这条铺满她少年回忆的老街。
从今天起,所有孤单的过往,都会被他一一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