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凉意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街边老槐树的叶子,刚刚染上浅浅的黄边。
早晚的风一吹,再也没有夏末的燥热,带着清清爽爽的凉意,钻进衣领里。
王简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跟着刘晓莉,踏上了开往哈尔滨的绿皮火车。
这是最慢的一趟慢车。
从京城站始发,一路向北,扎进广袤的东北大地。
全程三十个钟头,哐当哐当,摇摇晃晃,慢得让人心里发慌,也慢得格外安稳。
这两张下铺卧铺票,是杨凡搞定的。
王简到现在都没想通,这小子到底藏了什么门路。
九月开学季,去往东北的车票本来就一票难求,卧铺更是抢破头。
结果杨凡就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崭新的车票就送到了店里。
王简越想越觉得离谱。
杨凡住的那套后海四合院,破破烂烂,根本不是自家房产。
房东是个退休老旗人,一年只象征性收他几十块房租,跟半送半租没区别。
这人更是离谱,整日游手好闲,不上班、不干活。
天天窝在四合院里,和一帮文人谈诗论道,潇洒得不像话。
可出手,偏偏大方得吓人。
王简之前忍不住打趣过他。
“你天天吟诗作画,日子过得这么洒脱,怎么还死磕我这副总工资?”
杨凡当时笑得云淡风轻:“诗能养人心,养不了我的二八大杠。”
王简当场无语。
可不是嘛。
他那辆老式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浑身哪儿都响,属实凄惨。
火车缓缓驶出山海关。
窗外的风景,瞬间换了模样。
华北平原成片的玉米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东北连绵起伏的丘陵山林。
入秋的东北,美得干净又辽阔。
漫山的白桦树染上浅黄,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过道上都蹲坐着不少拎蛇皮袋、背粗布包袱的老乡,烟火气十足。
王简和刘晓莉面对面,坐在两张下铺。
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两个搪瓷缸,还有一袋刚拆开的炒花生。
刘晓莉侧身靠着车窗,秋日透亮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清丽的脸颊上明明灭灭,温柔得不像话。
王简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故意垮着一张脸,嬉皮笑脸开口。
“晓莉,我问你个正经事。”
刘晓莉抬眼看他:“什么事?”
“你爸妈……会不会当场打死我啊?”
王简胳膊搭在桌板上,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我寻思我罪过大了。”
“当初把你从武汉拐到京城,现在又把你彻底拐到手,厚着脸皮上门见家长。”
刘晓莉被他逗笑,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促狭。
“我觉得会。”
“啊?真的?”王简瞬间瞪圆眼睛。
“谁让你拐走我们家好好的姑娘,还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你跑这么远。”刘晓莉挑眉,故意凶他。
“别啊!这么狠?”
王简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举在胸前,直接摆出投降姿势。
“晓莉,到时候你可得救我!给你未来老公说句好话,不然我真要挨揍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就想去牵她的手。
大庭广众之下的小动作,让刘晓莉瞬间脸颊发烫。
她飞快甩开他的手,紧张地扫了一眼四周。
隔壁铺的大姐正低头安安静静打毛衣,压根没注意他们。
确认没人看过来,她才松了口气,恶狠狠地瞪着王简。
“你再动手动脚,我真让我爸打断你的手!”
王简立马戏精上身,埋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你也太无情了!”
“我这双手可是写过《活着》的手!”
“真被打断了,我写不了书,挣不了钱,以后谁养你?”
“说严重一点,中国文学都得倒退二十年!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刘晓莉憋得肩膀发抖,差点当场笑喷。
她死死绷住脸,扬起下巴,嘴硬道:“哼,断了正好。”
“你写不了字,养不了我,我就换个能养我的人。”
“省得我天天等你更新、等你忙事业,多省事。”
她说得强势,耳根却红得通透,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不敢看他。
王简慢慢放下手,收起嬉皮笑脸,安安静静盯着她。
窗外的白桦林飞速倒退,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碎金。
他知道,她是口是心非。
闹归闹,真到见家长的关头,她比谁都紧张,也比谁都期待。
沉默两秒,王简放缓语速,认真开口。
“晓莉,说真的。”
“等会儿到了哈尔滨,见你爸妈,我该怎么自我介绍?”
“是说我是作家王简合适,还是说我是你男朋友更合适?”
刘晓莉猛地转头看他。
眼底漾着浅浅的水光,嘴角却依旧带着笑意。
她定定看着他,轻声道:“两个都要说。”
“先告诉他们,你是写书的王简。”
“再告诉他们,你为了追我,从武汉追到京城,跑了几千里地。”
王简顺势追问:“然后呢?”
“然后?”
刘晓莉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爸要是肯给你倒茶,没当场赶人。”
“你就端起我们家祖传的茶碗,大大方方叫一声——爸。”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突然滋滋响起。
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列车员声音传遍车厢:“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长春站!”
车厢瞬间热闹起来。
旅客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隔壁打毛衣的大姐也停下动作,把毛线团塞进布袋。
王简低头,看着手背上她温热的小手。
她指尖带着常年写字的薄茧,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温柔又真实。
窗外越往北,秋色越浓。
满眼的林木黄得通透,车窗缝隙灌进来的风,带着东北独有的干燥凉意。
王简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牢牢握在掌心。
他一本正经开口:“行,听你的。”
“要是你爸真拿擀面杖揍我,我就直接掏出《活着》的稿费单。”
“当场亮底牌,让老爷子看看,他闺女跟着我,绝对不吃苦。”
刘晓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学着他平日里的语气调侃。
“谁稀罕你那点稿费,臭显摆。”
笑容绽在脸上,右边脸颊浅浅的梨涡,被秋日阳光填得满满当当,甜得要命。
笑罢,她忽然收敛嬉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柔软。
“等进了城,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马迭尔冰棍。”
“中央大街那家老店,我从小吃到大。”
“我小时候每次考第一名,我爸就带我去买。”
“一根奶油的,一根巧克力的。他吃奶油,我吃巧克力。”
“我妈总打趣我们,说我们父女俩,是小孩带小孩。”
王简心头一软,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好。”
“都听你的。”
窗外天高云淡,东北的秋日辽阔得不像话。
成片待收割的玉米地铺向远方,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黄。
田垄尽头,一排排白杨笔直挺立,秋风掠过,树叶翻出整片银灰,哗啦啦作响。
王简收回目光,温柔看着身前的女孩。
“吃完冰棍,我再陪你去索菲亚教堂转转。”
“我听说那教堂穹顶极高,站在底下抬头看天,跟在长江边看漫天云海一样壮阔。”
刘晓莉轻轻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心里悄悄吐槽。
这人,拐弯抹角、铺垫半天,连一句正经的求婚都不肯说。
可她偏偏不点破。
只是悄悄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眉眼弯弯。
“那你可得把你的稿费单收好。”
“真要是我爸动了擀面杖,你直接把稿费单绑上去,说不定能保命。”
王简看着她狡黠的笑脸,心头温热。
初见家长的忐忑,在两人的嬉笑打闹里,淡得一干二净。
只是他不知道。
千里奔赴的温柔归途,等待他的,不只是长辈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