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京城热得像蒸笼。
什刹海的柳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趴在树干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躁。
王简住的那间东厢房倒是凉快些——老房子的墙厚，太阳晒不透。
可他还是每天早上被汗水浸醒，后背的背心粘在凉席上，揭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儿。
刘晓莉的宿舍在歌舞团后面，朝西。
下午的太阳从窗玻璃灌进来，整间屋子跟烤箱似的。
练完功回来往床上一坐，凉席都是烫的。
她跟王简抱怨：“团里那台老电扇，一摇头就嘎吱嘎吱响，听着比知了还烦。”
王简让她直接搬过来住，她不愿意。
“不要，我要是天天住的话，街坊邻居要说闲话。”
王简也没办法，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星期六，她难得不用排练。
王简头天晚上就说要带她出去转转——两个人忙了几个月，他跑香港、改剧本、盯装修，她排练新舞剧、带学员班、应付团里的演出任务，连好好吃顿饭都凑不到一块儿。
说“转转”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写稿，头都没抬。
刘晓莉坐在他对面翻一本舞蹈杂志，随口应了句“好”，然后合上杂志看着他——他写得太投入，压根没发现她在看他。
第二天一早，王简骑车到歌舞团门口等她。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虎坊路的梧桐树叶子刚把路面遮出一片碎花影子。
她从楼里出来，没穿练功服，换了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白色凉鞋，头发也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被晨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手上戴的还是李秀英送的那只银镯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王简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平时看惯了她穿练功服，忽然换成裙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看什么看？”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没看什么，就感觉我媳妇儿很漂亮啊，”他赶紧转回头，跨上车蹬了出去，语气比平时快半拍。
“谁是你媳妇儿？”
刘晓莉拍了王简一下，抿着嘴笑了一下，坐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上，揽紧了些。
两个人沿着什刹海往南骑。
湖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被太阳晒得半干，打着旋儿堆在岸边。
柳条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有老头坐在树荫底下钓鱼，草帽扣在脸上打盹，鱼漂在水里轻轻晃——也不知道咬了没有。
空气里有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街上没什么人，自行车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在他背后哼起一段旋律，他听出是《敦煌飞天》的配乐，没出声，把车子蹬得更慢了些。
第一站是北海公园。
买了票进门，顺着湖边走。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木桨搅起水花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船是那种老式的脚踏船，漆成大红色，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格外扎眼。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你会划船吗？”
“当然会。”
说完他真去租了条脚踏船，两个人爬上去，她在前头踩，他在后头踩。
船在碧波上慢慢悠悠地晃，既不靠左也不靠右，在水面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白塔倒映在湖中心，被船头一搅，塔尖碎成好几截，又慢慢合拢。
“你行不行啊？歪了歪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凉鞋差点掉进水里。
“你踩你的，别老看我。”
“谁看你了！”
王简一边踩一边跟她讲香港的事——海洋公园的海豚怎么从水里蹦出来在空中翻跟头，黄大仙祠的香火怎么熏得人睁不开眼，维多利亚港的天星小轮怎么在两岸之间一趟一趟地跑，汽笛声比北海的脚踏船响一百倍。
她听着听着忽然问：“香港的海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那边的海是咸的，风里有股腥味儿，什刹海的水是甜的。
而且那边是海，咱们这边是胡好不好。”
“甜的？”她歪着头，“你喝过？”
“不用喝，风吹过来就知道。”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安静下来，任由船在水上漂着。
远处有人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调子隔着水面传过来，像隔了一层薄纱。
她把凉鞋脱了，光着脚踩在脚踏板上，脚趾头在凉凉的金属上蜷了蜷。
“以后咱们每年夏天都来划一次船。”她说，不像在商量。
“好。”王简把脚踏板踩慢了些，让船多在湖心漂一会儿。
从北海出来，两个人都饿了。
王简本想说找家饭馆正经吃一顿，但路边有个小摊飘出来的香味把她勾住了——炸酱面。
大铁锅里的炸酱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乌黑油亮，肉丁被炸得焦香。
黄瓜丝切得细细的，码在案板上，旁边搁着一盆过了凉水的面条。
“来一碗？”她回头看他。
“来两碗。”
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矮凳上，膝盖挨着膝盖，呼噜呼噜地吃。
炸酱咸香，面条筋道，黄瓜丝咬下去脆生生的。
“比我给你做的的丝袜奶茶好吗？”他逗她。
“那不一样。”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奶茶是好喝，但这个——”她用筷子挑起一撮面条，“是家的味道，奶茶什么时候都能喝，炸酱面得回来吃。”
王简嚼着面条没接话，她说的“回来”，不是回四合院，是回京城。
她把这里当家了。
下午去了景山。
爬到万春亭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在脚底下铺开了。
故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层层叠叠的宫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她站在围栏边，风吹起她的头发，裙摆轻轻摆着。
王简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一片灰瓦屋顶说那就是什刹海，他们的四合院就在那片屋顶中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这里看大概只有一粒米那么大。
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忽然转过身，背靠着围栏。
“啊简，你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会。”他说，“不过那时候你大概已经是国家一级舞蹈家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想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吹会儿风，怕是不容易。”
她笑了，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窝又露了出来。
“那也好，到时候我就躲在屋里跳舞，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搁在围栏上。
从景山下来，两个人沿着南长街慢慢往回走。
路两边的国槐开了满树的槐花，黄白色的小花一串串垂下来，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满街都是花香。
傍晚的风从故宫那边吹过来，把槐花吹得沙沙响。
几朵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没说，只是伸手轻轻帮她拈掉了。
她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重新扣住，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小卖部，王简买了两根北冰洋冰棍——一个奶油味，一个橘子味。
她挑了橘子味的，剥开蜡纸咬了一口，凉得直眯眼睛。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太热了，等不了。”
两个人就站在路边，一人一根冰棍，看着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慢慢淌过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橘红。
“今儿高兴吗？”王简把冰棍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高兴。”她把最后一截冰棍咬掉，冰得吸了口气，“以后每个月都要有一天，不管多忙。”
“好。”
晚上回到什刹海，王小雨已经吃过饭了，正趴在方桌上写暑假作业。
李秀英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看见两个人回来，说了句“饭给你们留了，在灶上热着”，然后就端着盆去了水房。
王建国坐在堂屋里看晚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报，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没去端饭，而是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枝丫上。
萤火虫开始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王小雨跑出来喊：“哥！快看萤火虫！”然后自己拿着个玻璃瓶子去捉了。
刘晓莉躺在藤椅上，头靠着王简的肩膀，脚搁在矮凳上。
凉鞋早脱了，光着的脚踝上被蚊子叮了个小红包，她也没挠。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碎银。
“今晚上有星星。”她忽然说。
“嗯。”
“你说牛郎织女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晒了大半天太阳了？”
“按北京时间算，他们那儿应该刚天亮。”
她笑了一声：“你这个回答不对，你应该说不知道，然后我就能继续往下编。”
“不知道。”他说。
她把头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