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简一家忙着搬家那阵子,刘晓莉也在东方歌舞团站稳了脚跟。
她调到团里没多久,凭着实打实的功力和在民族舞领舞多年的威望,直接成了台柱子——不是靠资历熬上去的那种,是所有人都服气的那种。
每次演出压轴的肯定是她,团里排节目单根本不用商量,最后一栏填她名字就对了。
王简只要有空就去看,坐在台下,看着她在台上光彩夺目,觉得她就是为舞台生的。
随着一场场演出,刘晓莉在京城的名声噌噌往上蹿。
“当红舞者”四个字搁在她身上一点不虚。
每次票一放出来,半天就抢光,门口等退票的人能从虎坊路排到骡马市。
报纸上也频频出现她的名字——不是豆腐块,是头条,文化版的大照片,素白衣裙手臂高扬,飞天定格的瞬间。
一天下午,排练厅里刘晓莉正对着镜子压腿。
浅蓝练功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上。
手搭在把杆上,搭得很轻,指尖搁在木杆上像搁在水面上。
压下去,起来,再压下去,镜子里映着她的侧脸——额角细密汗珠,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是欣赏,是审视。
“晓莉,外面有人找。”弹钢琴的小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搭着琴谱,“《京城日报》的记者,姓徐。”
刘晓莉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记得这个名字——《京城日报》文艺版的徐克文,写那篇《从知青到作家》的人。
她把毛巾搁在窗台上,整了整练功服的领口。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这可是《京城日报》的记者。”“
有什么紧张的,天天站在台上,什么人没见过。”刘晓莉重新扎了把马尾,“而且他是王简介绍过来的,之前我也看过他写王简的那篇报道。”
徐记者还是那副老样子,黑框眼镜,灰布夹袄,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
“刘老师,”他拧开钢笔帽,“《敦煌飞天》现在是东方歌舞团的保留节目了,观众反响很热烈,能聊聊你跳这支舞什么感觉吗?”
刘晓莉没马上接话。
她低头看搪瓷缸子里浮着的茶叶——茉莉花茶,跟王简家里喝的一模一样。
过了会儿才抬起头。“其实这支舞我已经跳了很多年了。
每回上台之前我还是会紧张,不是怕跳不好,是怕辜负这个角色。
飞天在壁画上飞了一千多年,我替她活那么几分钟,得对得起她。”
徐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他在文艺版写了这么多年,笔调一向克制冷静,可这会儿还是没忍住,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个小小的惊叹号。
“刘老师,现在你是京城最卖座的舞蹈家,你觉得观众为什么喜欢你呢?”
刘晓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认真吧。只要认真跳舞,把最好的东西献给观众,他们就会喜欢你。”
徐记者的笔停了,他推了推眼镜,把下一句接上了:“王简今年在《当代》上发了那部《云上的日子》,扉页上印了那行字母——L.x.L,是你的名字吧?”语气温和,但笔尖已经搁在纸上,等着她往下说。
刘晓莉低下头,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排练厅的白炽灯嗡嗡地响,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是他写给我的,L.x.L是我的名字,这本书也是以我为原型写的,很多事情就是我身上发生的。”
说这话的时候,刘晓莉嘴角不由得上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和幸福。
徐记者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能多说说你们俩的事吗?不是花边新闻——你是个舞者,他是个作家,都跟文艺沾边。
说说你们的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排练厅的窗户。
一股京城春天的风灌进来,裹着槐树芽的苦香味。
窗外是虎坊路那两排法国梧桐,新叶子还没长全。
窗台上那百合生了新芽,嫩绿嫩绿地往上窜,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花瓣。
“我们是在前年十二月认识的,那会儿我们团到京城演出,他来看《编钟乐舞》。
后来他去了后台,再后来我们就通信——写了一年多的信。
他信里写京城的风,我写武汉的长江和藕汤。”
窗外的风大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
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滑下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们就是这样,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一个人写字,一个人跳舞,然后两个人一起走。”
徐记者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往常写稿总要琢磨怎么把采访对象的话转成自己的叙述,今天一个字都不打算改——她每句话本身就已经是稿子了。
他站起来跟她握手道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老师,你们俩,一个在纸上写,一个在台上跳——可以说是文艺圈的金童玉女了。”说完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稿子发在三天后的《京城日报》文艺版上。
标题不是上回那个《从知青到作家》,就四个字——《金童玉女》。
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敦煌飞天》的舞台照,素白衣裙手臂高扬;另一张是她在排练厅窗边拍的日常照,浅蓝练功服,马尾,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侧脸被窗外的阳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文章一开头称赞了刘晓莉的舞蹈,然后写了王简和她的故事。
一时间,王简和刘晓莉的故事让无数人津津乐道,成了文化界的一桩美谈,“金童玉女”这个称号就这么传开了。
王简看到报纸的时候有点儿懵,没想到徐克文这家伙来这一出——这难道就是最早的八卦新闻么。
弹钢琴的小周拉着刘晓莉站在布告栏前面,指着“金童玉女”那四个字:“这标题,比什么乐谱都浪漫。”管服装的大姐从旁边过,瞥了一眼报纸,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现在京城文艺圈都拿你们俩当范本。一个写书,一个跳舞——不是真同台,可搁在读者心窝子里,你们俩一直在同台。”
杨凡在后海把报纸铺在膝盖上看了两遍,烟叼在嘴里骂了一句:“这小子,谈个恋爱都上头条。”他把烟掐了,又看了一遍,“以后你们就是金童玉女了——金童写武侠卖遍全国,玉女跳飞天跳得所有人仰脖子。
我诗写得再好,也插不进你们俩中间去。”
他说得酸,可照样把这张报纸剪下来贴进笔记本里:王简那篇专访、刘晓莉这篇专访,并排贴在一块儿。
晚上,什刹海的院子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刘晓莉坐在正房门口的石阶上,把那张报纸摊开搁在膝盖上。
王简从书房出来,挨着她坐下来,肩膀靠着肩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报纸上那两张照片并排印着——舞台上的飞天,排练厅里的侧影。
而放下报纸,院子里是两人靠在一起坐着,听什刹海的晚风。
“金童玉女。”她把这四个字念出声来,语气不像炫耀,倒像在江边看见一盏灯那样安静。
全身洋溢着浓浓的幸福的感觉。
王简伸手把她手里的报纸拿过来,看了看那两张照片。
“金童还行,”他说,“玉女不够。你是仙女。”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