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撤下去，王建国拎着铝皮水壶去了水房，王小雨被李秀英打发去洗碗了。
王建国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每一页内容。
王简看着李秀英和刘晓莉聊天，他发现两人怎么越聊越投入了。
王简原本想偷听下他们在聊什么，结果李秀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拉住刘晓莉的手。
“闺女，你跟我来。”
她推开里间的门，进了房间。
里间不大，一张铁架子双人床，一个老式三开门大衣柜，柜门上嵌着面水银镜子，边角氧化了，泛着黄斑。
窗台上搁着一盆蒜苗，嫩生生的，是王小雨用搪瓷盆种的。
床头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头夹着几张黑白照片——王简小时候剃着板寸头站在筒子楼门口。
王小雨满月时裹在碎花襁褓里张着嘴哭，王建国和李秀英结婚时并排坐着，那会儿还年轻，手都不敢拉。
刘晓莉站在相框前看了好一会儿，指着王简六岁那张。“他的眼睛从小就这样，看什么都像在想事情。”
李秀英凑过来歪着头看了半晌。
“这张是他六岁那年照的，照相师傅喊他笑，他不笑。
师傅说这孩子咋不笑呢，我说他不是不笑，是只会傻笑。”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像折扇一样打开。
她拉着刘晓莉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
“闺女，小简这孩子，打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插队走那年他才多大？十六，别人家的孩子临走哭得稀里哗啦，他没哭。
他爸送他到火车站，他上了车，站在车门口冲他爸摆摆手，说爸你回去吧。
后来他跟我说——‘妈，我不是不想哭，是怕哭了就舍不得下车了。’”李秀英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他爸那天回来，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宿的烟。天快亮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这孩子，像谁呢。’”
她把刘晓莉的手翻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指腹。
这只手跟她儿子的手很像，指节上都有薄薄的茧——一个是握笔握出来的，一个是握把杆磨出来的。
“刚回来的是晚上趴在楼道里写东西，白天在机械厂搬铁料。
我说你别把身体熬坏了，他回回都是那句话——‘妈，我心里有数。’从小到大，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她看着刘晓莉，“他给你写信，写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他写那些信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几眼。”李秀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写完了搁在桌上晾墨迹，我扫了一眼——那字，比写小说还认真。
写小说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写给你的信，是只写给你一个人看的，那种认真，不一样。
我知道他是上心了的，从小到大，他从没没有对什么人这么上过心。”她把刘晓莉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你们俩的事，我和他爸都支持，他爸那个人，嘴笨，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他心里比谁都高兴。
今天听说你面试过了，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遍——‘晓莉这姑娘不容易，一个人从武汉跑来京城跳舞。’你听听，他一个礼拜加起来都说不了那么多话。”
刘晓莉低下头，手指在李秀英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收拢，扣住了她的手。
李秀英松开她站起来，走到大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樟脑丸的味道扑鼻而来，她蹲在那儿翻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只银镯子。
银质已经氧化了，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黑灰，上头刻的缠枝莲花纹还在，枝叶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枝哪根是蔓。
“这是小简他奶奶给我的。”她把镯子托在掌心里掂了掂，银镯子在灯光下轻轻晃着。
“我嫁进王家那天，他奶奶从自己手腕上把它褪下来给我戴上。
她说这是老王家传了四代的东西，不值什么钱——银的，不是金的，咱们家也置办不起金的。”她说着自己笑了，笑完又低下头看着镯子，“她给我的时候还说了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说——‘镯子不值钱，可年头长。
年头长了，它就见过太多人了，见过太奶奶，见过奶奶，见过我，现在，该你了。’”
刘晓莉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看李秀英，嘴唇动了动。
“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
“贵重啥，银的，不值钱。”李秀英把镯子塞进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按说该等你们定了再给你的，可你今儿一进门，我就想了——还等什么呢？不用等了。”
刘晓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镯子。
凉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小段被岁月磨亮的月光。
缠枝莲的纹路在暗淡的银面上时隐时现，她用指尖轻轻摸过那根枝蔓，从根摸到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道纹路都记在指纹里。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把镯子轻轻套在左手腕上。
镯子大了些，在她细瘦的腕骨上晃了晃，可就是这么一晃，缠枝莲在泛黄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像是活了。
“伯母。”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是阿姨了，是伯母。
两个字轻轻一转，可她心里知道，这一声叫出去，就是认了。
李秀英没有哭——她这个人，在筒子楼里住了小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眼泪咽回去。
可她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把刘晓莉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把她的衣领翻正抚平。
“我和他爸一直发愁阿简的个人问题，现在有了你，我就放心了。
你们以后好好处，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她声音轻轻发颤，吸了一下鼻子，笑了。
刘晓莉把右手覆在左手腕上，银镯子隔着练功服的袖口微微硌着。
“伯母，我知道的，阿简对我很好的，你不用担心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是脸上那种甜蜜的微笑怎么也掩盖不了。
“我会很珍惜的。”
李秀英什么也没说，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相框上。
窗台上那盆蒜苗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刘晓莉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其实没有泪，但她还是抹了。
她站起来走到相框前面，看着王简六岁那张照片，板寸头，蓝布褂子，站在筒子楼门口，眼睛看着镜头。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她会来，她也不知道他会等。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镯子在她手腕上轻轻晃着，缠枝莲的纹路在灯光下静静亮着。
“你和我妈聊什么了，偷偷摸摸的。”
王简送她去招待所的路上偷偷问了刘晓莉。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