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武汉火车站。
漫天阴雾,太阳裹在云层里头,朦朦胧胧悬在半空。
细碎天光钻破厚云,零零散散落在冰冷站台,一股子挥不开的离愁闷在空气里。
刘晓莉抬手。
攥住王简垂在身侧的手掌。
她的手冰凉,江边冷风冻的。
指腹一层薄薄硬茧,是常年攥舞蹈把杆磨出来的,蹭得王简掌心微微发涩。
“王简。”
刘晓莉压着嗓子开口。
“回京之后,我挨个写信。”
“中国歌舞剧院、东方歌舞团,两处我全都打听。”
“武汉文工团不肯放人,我就一遍遍递交调动申请。”
“实在批不下来,我就慢慢等。”
她顿了顿,鼻尖发酸。
“整整八年基本功,团里舍不得放我走,我心里透亮,可我打定主意要去京城找你。”
王简骤然收力,五指死死箍紧她的手,指节绷得泛白。
“晓莉。”
“别慌。”
“你安心在这边等着,我到京城立马托人走动关系。”
“李老熟络文化部的领导,杨凡的老友就在东方歌舞团任职。真迫不得已,我还能登门去找周老帮忙。”
“调动无非两点,京城有接收名额、武汉原单位肯放行,我挨个打通门路。”
“一年也好,三年也罢。”
“你哪天动身进京,我哪天就在车站等你,多久我都耗得起。”
刘晓莉垂头,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
乌黑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
肩头控制不住地细碎发抖。
委屈攒了太久,明明死死憋着不哭,身子却本能止不住震颤。
远处火车汽笛猛地拉响第一声。
她抬脸,眼尾布满红血丝,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锁了回去,一滴没落。
松开交握的手,她踮脚。
指尖探进王简袄领,细心扣上最顶端漏系的布扣。
方才近身时,她无意间瞥见的空档。
“武汉潮气重,跟京城的冷不一样。”
“路上当心,别冻感冒了。”
汽笛轰鸣盖过小半话音,字字句句,全钻进王简耳朵里。
王简望着她泛红的眼,轻声:“京城见,晓莉。”
哐当。
车厢车门缓缓合拢。
站台乘务员扬声催促:“要发车了!送亲友的旅客往后退让!”
送行人群陆续后撤。
王简抬脚迈上列车台阶,在车门边猛地回身。
刘晓莉已经退到站台边缘。
双手垂落身侧,右手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扣扣子的弧度,微微蜷曲。
车轮碾过铁轨缝隙,咣啷作响,火车缓缓启动。
刘晓莉下意识跟着列车往前挪了两步,脚步顿住。
白雾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人影在往后拉扯的视野里越缩越小。
一身米白薄毛衣,高高扎起的马尾被江风吹散大半,双唇紧紧抿死,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下一瞬。
她猛地抬手。
胳膊扬过头顶,用力朝着行驶的火车挥舞。
狂风撩开满头长发,孤零零立在灰白空旷的月台,活像江岸随风飘摇的芦苇。
王简趴在车门栏杆上,视线死死钉在那个身影上。
眼睁睁看着刘晓莉,慢慢化作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白点。
身后景物飞速倒退。
水泥月台、武昌站红砖墙房、沿江一排排梧桐树,全数向后掠去。
他抬起右手,同样举过铁栏杆奋力挥手。
可距离拉得太远,雾色遮挡,底下的人压根看不见。
刘晓莉还站在原地,不停挥着手。
火车拐过弯道,一排灰砖库房骤然挡住视线,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
王简缓缓垂落手臂。
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身旁对面座位,一个挎布包的中年大姐凑过来搭话:“小伙子,站台送行那姑娘,是你对象?”
王简回过神,把拎来的热干面搁在膝盖上,装吃食的粗布袋,仿佛还沾着刘晓莉的余温。
“嗯,是我对象。”
“姑娘模样真俏,本地人?”
“武汉的,专业跳舞的。”
大姐还想接着刨根问底,王简没再接茬,转头望向飞速后撤的窗外。
站台早已没了踪影,武昌连片灰瓦屋檐连绵后退,远方长江一闪,化作一道银白色细线。
他闭上眼。
脑海里,白毛衣的姑娘依旧立在站台,抬手抵在胸口,五指张开。
像从前信件边角,她随手画下的小手。
拇指偏短、小指粗圆,五根指头全力撑开,如同破土生长的小树。
列车一路向北疾驰。
江汉平原冬小麦紧贴地皮,灰绿色麦田铺展到视野尽头。
接连不断的豫南山地隧道钻进钻出,车厢明暗反复交替。
王简摸出贴身带的笔记本。
扉页贴着一张老照片,刘晓莉站在梧桐树下,头饰长长的雉翎探出相框。
相片旁,粘着那幅她亲手画的小手。
他把自己的手掌,严丝合缝按在纸面小手上。
身侧布挎包里,叠着一条蓝灰色羊毛围巾。
昨晚江边送别,她双手捧着递过来的。
“京城冬天冷,带上御寒。”
围巾布料缝隙,沾着细碎的松香粉末。
常年练舞抓握把杆,松香嵌进指纹,她碰过的舞鞋、毛巾、搪瓷缸,连这条围巾,全都带着独一份的松香。
混杂着长江湿润的腥气,是专属于刘晓莉的味道。
王简取出围巾,绕颈围好。
淡淡的松香混着水汽,瞬间裹住脖颈。
对面大姐又凑过来:“对了,你对象叫啥名字啊?”
“刘晓莉。”
“名字雅致好听。”
王简淡淡应声,没继续闲聊。
窗外,华北平原的落日烧红整片天际。
麦田尽头,红日缓缓下沉。
铁轨两侧白杨凝成漆黑剪影,远近村落,零星灯火次第亮起。
从今往后,他赶路的方向不只是京城,还有刘晓莉所在的远方。
王简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写一本书。
一本只写刘晓莉的书,记下他俩所有的爱恨牵绊。
写她十一岁背井离乡,孤身远赴外地学舞,日夜吃苦练功的艰难。
写她站上民族宫舞台,身披华服跳《敦煌飞天》,万丈光芒、惊艳全场。
聚光灯下,她就是整座舞台的小太阳。
也写落幕之后,后台换上洗得发白蓝布褂、松散着长发,默默把舞鞋收进帆布包的平凡姑娘。
写二人初次相逢的点滴际遇。
写信纸边角那只手绘的小手,写武昌站台,随风如芦苇般伫立、慢慢远去的白衣人影。
他要把她人生每一帧光景,尽数收进笔墨里。
不用金山银山,不用阔绰宅院。
一纸书稿,留住她舞台之上耀眼的高光,留住所有细碎温柔。
车厢天色由橘红过渡成深蓝,转瞬坠入浓黑,零星星星慢慢爬上夜空。
王简掌心覆在笔记本封皮,车厢昏黄灯火映出他落在玻璃窗的影子。
唇角悄悄扬起一抹弧度。
算不上开怀大笑,是满心裹着蜜糖的欢喜。
他默念当初两人的约定。
回京城,拼尽全力打通关系,帮刘晓莉办理调动落户。
实在办不成?
大不了他抛下一切,搬来武汉定居。
反正自己本就没有固定工作,去哪落脚都一样。
列车依旧朝北不停前行。
离京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