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信是《活着》发表后第二个星期开始转过来的。
先是《人民文学》编辑部用麻袋装着送了一批,接着出版社又转来一批。
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到筒子楼下扯嗓子喊王简的名字,王简下楼时他正把两个鼓鼓囊囊的邮袋从后座上卸下来,额头汗珠子直往领口里滚。
“全是你的。我送了三年信,从没见过一个人的信用麻袋装的。”
王简把邮袋扛上楼,帆布袋沉甸甸的,麻绳扎着口,解开的时候信件边角哗地涌出来——牛皮纸信封、白纸信封、印着单位抬头的公函信封,大大小小,天南海北。
邮戳有黑龙江的、内蒙古的、云南的、新疆的、海南岛的。
有的信封沾着戈壁滩的沙土,有的叫南方的雨水洇过,墨迹晕开一圈一圈的蓝。
他随手抽出一封。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寄来的,信纸是兵团专用稿纸,格子密密麻麻。
字写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使劲,像攥笔攥得太紧手指头在发抖。
“王简同志:我是北大荒的知青,七零年去的,今年第十年。
你的《活着》我是在连队指导员那儿借的,传到我手上已经翻了十几个人,书页都翻毛了。
有庆死那段我蹲食堂门口看的,看完了没进去吃饭,蹲了半个钟头。
不是难过,是想起我们连队的小陈,七五年冬天修水利炸石头,哑炮响了一声又响了第二声。
小陈十九岁,上海来的,你书里写有庆躺在窄床上脸像纸一样白,我脑子里全是小陈躺在雪地里的样子。
谢谢你写了有庆。小陈没有碑,你的书就是他的碑。”
王简把这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写上“回”字,搁到左手边。
又拆一封。
京城寄来的,东城区一条胡同,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圆珠笔字迹潦草可用力。
“小王同志:我是一个知青的母亲。
儿子六九年去的陕北,七七年回来的,八年。
回来以后从来不提那八年的事,问他他就说挺好的,再问就不说话了。
八年他在那儿怎么过的,吃什么,住什么,冷不冷,有没有生过病,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活着》我是在街道办看的,边看边哭。福贵背着有庆往卫生院跑那段,我哭得看不下去。
我想我儿子在陕北是不是也这样过,他是不是也背过谁跑,或者谁背着他跑过。
谢谢你。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那八年他是怎么过的,可至少知道那八年是存在的。”
王简折好信写上“回”字,搁到左手边,左手边的信封已经有了薄薄一摞。
再拆一封。信纸是宣纸信笺,红格竖排,毛笔小楷工工整整。
开头写着“王简同志”,落款是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叫陈岚的名字。
“我在版纳的橡胶林里插队,已经第七年了。白天割胶夜里看书。
你的《活着》是我在油灯底下看完的。
看到凤霞出嫁那段油灯没油了,我摸黑坐着把那段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凤霞是哑巴,嫁了个偏头叫二喜,二喜不嫌弃她不会说话,来迎亲拉着板车,板车上垫棉被,棉被上铺红布。
他把凤霞抱上车,凤霞红着脸手在胸前比划,二喜看不懂手语可知道她是高兴。
我也是哑巴——不是真的哑巴,是在这儿待久了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看见凤霞不会说话但二喜懂她高兴,我觉得我也被懂了。谢谢你的凤霞,也谢谢你的二喜。”
王简把信折好写上“回”字。
拆到第四十七封信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台灯亮着,铁皮灯罩暖黄的光圈拢着桌上越堆越多的信。
拆开的在左手边摞成三摞,每封都写着“回”字;右手边还没拆的像座小山。他停不下来,不是必须拆,是不拆心里过不去。
有一封信只有三行,从烟盒上撕下来的,银灰锡箔纸背面写着铅笔字:“王简:有庆死的时候我哭了。
我弟弟也叫有庆,七六年走的,十八岁,谢谢你记得他。”落款就一个字——刘。
王简把这封烟盒纸信看了很久,锡箔纸在台灯下反着光,有几个字叫手指抹花了。他把信单独放在一边,写上“回”字。
又拆一封,折叠的信纸里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裁成花边,那个年代特有的样式,一个年轻姑娘两根麻花辫,辫梢扎白头绳,穿白底碎花褂子,站槐树底下笑着。
信里说:“王简同志:照片上的人是我姐,六九年去的北大荒,七五年走的,二十一岁,走之前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这张。我姐叫凤霞,真叫凤霞。
你书里凤霞生孩子的时候死了,我姐也是生孩子的时候死的,孩子也没留住。
我妈看了你的书哭了一宿,说有人替我凤霞姐活了。谢谢你让她在你的书里活了一遍。”
王简把照片拿起来。照片上凤霞笑着,槐树叶子在她头顶叫风吹翻露出银白背面。
她不知道有人会把她的名字写进书里,不知道有人会对她写的凤霞哭一宿。
她只是站槐树底下笑着,辫子扎白头绳,碎花褂子叫风吹起来一个角。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信封,写上“回”字。
王小雨从上铺爬下来,轻手轻脚蹲到方桌边,拿起一封拆开的信看。
看到凤霞那封时辫子垂到了桌面上。
“哥,这个姐姐真叫凤霞?”
“嗯。”
“她真死了?”王简的笔停下来。
“真死了。”
王小雨把信放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边倒了杯水搁在王简右手边,又爬回上铺去了。
王简一封一封拆,一封一封读,一封一封在信封上写“回”字。
每封信都回,不长,就几行字,告诉对方收到了谢谢来信。
这几行字他写得比写小说慢——小说写的是虚构的人,信回的是真人。
福贵是虚构的,可信封后面每个人都是真的。
黑龙江蹲食堂门口蹲了半个钟头的知青是真的,东城区等了八年不知道儿子怎么过的母亲是真的,版纳橡胶林里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陈岚是真的,烟盒纸上写“弟弟也叫有庆”的小刘是真的,槐树底下笑着的凤霞是真的。
拆到第九十三封,台灯下的信封摞成矮墙,钢笔写的“回”字填满了一个又一个信封。
窗外筒子楼的灯全灭了,只有公共水房的灯泡还亮着。
远处火车经过汽笛声长长的,拖过城市边缘。上铺王小雨翻了个身。
“哥,你还不睡?”
“回完这几封。”
他把刚拆开的一封信看完,黑龙江虎林寄来的,赵大刚的字——大,潦草,一页纸写不下几个字,笔画全伸到格子外头。
“简子,《活着》我看了,老孙头看了,老蔫看了,大刘看了,哈尔滨眼镜看了。
老孙头看完没说话蹲食堂门口抽了半宿的烟。
老蔫看完吹了一夜口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翻来覆去地吹。
大刘看完说了句这狗日的写的不是我吗——大刘的闺女去年没的,三岁,得病。
你写有庆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大刘?简子,你替我们说了话。
不是跟上面说的那种话,是跟自己说的那种话。跟自己说这几年不是白过的,这帮人不是白活的。”
王简把这封信折好写上“回”字,跟其他信封摞在一起。
然后拧开钢笔写回信,写了三行停住,又写了一行。
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写上地址封好口。
九十三封信,九十三封回信,摞在方桌角上,台灯照着它们。
他关了台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墙皮鼓包在眼角余光里暗着。
赵大刚信里的句子在黑暗里浮上来——“你替我们说了话,不是跟上面说的那种话,是跟自己说的那种话。”
跟自己说这几年不是白过的,这帮人不是白活的。
王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把回信寄出去,然后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