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雨噌地从凳子上蹦起来。“下馆子?!”
“东来顺,”王建国把围裙解下来,这个动作他倒是熟练,在厂里穿脱工装练出来的,“你妈念叨好几年了。”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太贵了、不划算、家里有菜、改天吧。
这些话全到嘴边了,可她瞅见王建国脸上那种东西,那种二十年没见着过几回的东西,就把嘴合上了。
东来顺在王府井,从筒子楼坐公交车过去得四十分钟。
一家四口上了103路无轨电车,人不多,王小雨抢了个靠窗的座,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瞅。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一道亮一道暗地交替。
王简坐过道另一边。车窗外的京城正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亮了,店铺门口的灯亮了,骑自行车的人车把上挂的小灯也亮了,在暮色里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1979年的京城入夜以后没多少霓虹,可这些零零碎碎的灯光攒在一块儿,也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李秀英坐在王简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手搁膝盖上攥着布兜子,兜子里头装着那铁盒子。
出门前她把铁盒子又拿出来,从里头抽了一张十块,想了想,又抽了一张。
东来顺门脸不大,门口挂俩红灯笼,上头贴着“涮”字。
推门进去,一股羊肉的鲜香气扑面过来,混着炭火的烟气和韭菜花的味儿。
店里坐了七八成客,铜锅子一口一口摆桌上,炭火在锅底烧得通红,汤咕嘟咕嘟冒泡,白汽蒸腾。
服务员领到靠里一张桌,四方桌四条长凳,桌中间一个圆洞刚好搁铜锅子。
王小雨头一回下馆子,坐下以后两只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眼珠子却一刻不停地转,东看西看,连墙上贴的菜牌子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念一遍。
王建国拿起菜单,那模样跟他看《人民日报》一模一样,眉头微皱,跟研究什么重要文件似的。
看了好一阵,点了一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豆腐、一盘粉丝,又要了四个芝麻烧饼。
服务员记了单走了,李秀英把布兜子搁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铜锅子端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飘几颗红枣、几片姜、几段葱白。
锅开了,王建国把羊肉片夹进锅里,切得极薄,入水即白,在滚汤里翻个身就熟了。
他先夹一筷子放到李秀英碗里,李秀英愣了一下,王建国没说话,又夹一筷子给王小雨,再一筷子给王简,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片。
王小雨学大人样,把羊肉在芝麻酱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
“好吃!”她这一声把全家都逗笑了。
李秀英笑了,笑完又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王简夹起羊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调一块儿,裹着薄薄的羊肉片,入口滑嫩,羊肉的鲜跟芝麻酱的香混着往嗓子眼里滑。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滚,白汽升起来,把四个人脸都罩得模糊了。
白菜下锅,粉丝下锅,豆腐下锅,一样一样涮一样一样吃。王小雨吃得鼻尖冒汗,两根麻花辫一甩一甩。
王建国破天荒说了好多话,说厂里的事,说新来的厂长,说年后可能要进一台东德的设备。
李秀英听着,偶尔插一句,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停——不是给自己夹,是给王小雨夹,给王简夹,给王建国夹。
芝麻烧饼上来了,烤得焦黄,面上撒着白芝麻,掰开还冒热气。
王简掰了半个泡进羊肉汤里,烧饼吸饱了汤汁变得软乎乎的,咬一口汤汁和面香一块儿往外冒。
他吃着,目光扫过桌上三个人——王小雨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王建国正往锅里下第二盘羊肉,李秀英端着碗喝汤,碗沿挡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叫铜锅子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筒子楼里那两间房,走廊里那股混着煤烟和肥皂水的味儿,路灯底下冻僵的手指头,台灯下誊抄到后半夜的报表纸。
还有那个蹲车间门口说“再没写过”的老刘。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回眼前这口铜锅子上。汤还在滚,炭火还在烧,白汽还在往上冒。
王简把碗里最后一块烧饼吃完,端起碗把汤喝干净。
九百六十块,这才刚开头。
从东来顺出来,外头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的光照在马路上,照在骑车回家的人身上,照在路边光秃秃的槐树枝上。
冷风迎面吹过来,可肚子里是热的,羊肉和汤和烧饼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王小雨走最前头,蹦蹦跳跳,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王建国和李秀英走中间,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没说话,步子却走得很齐。
王简走在最后头,把手拢进袖子里,哈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一团一团散开。
走了一会儿李秀英慢下来,等王简走到身边。“下篇写什么?”
王简想了想。“不知道,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是想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李秀英点点头没再问,走路的步子稳当,踩在路灯的光影里一下一下的。
王小雨在前头回过头来喊:“哥!下篇稿费能有一百块吗?”
“不止。”
王小雨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不像话。她转过身倒着走,两只手背在身后,辫子一甩一甩的。“那能有两百吗?”
王简没回答,抬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京城,夜空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看不见几颗星星。
可月亮在,细细一弯挂在前头,照着回家的路。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