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重山先伸手去拿工单。
陈默把纸卷往后撤了半寸:“别碰。”
“这是西七线的东西。”
“刚从三百年前掉出来,脆得跟你们的急停一样。”
葛重山忍住了。他让法器吏取来一块平整的冷玉板,陈默将工单一点点摊开。纸边已经碳化,中央却有细密银丝,受光以后浮起三层不同颜色的纹路。
最上层是工单正文,第二层是责任署押,第三层埋在银丝背面,只能看见半枚暗红圆印。
沈青璃没有碰纸:“字是一个人写的,灵纹有三种。”
“哪三种?”葛重山问。
“墨、血、审查印。”
法器吏不满道:“法器司旧单由署押人独立完成,没有三人共签的规程。”
陈默指了指那半枚圆印:“那这个是纸自己长的?”
“可能是保管印。”
“可能不够。拿现行空单。”
法器吏抱紧手里的卷宗:“复工犯无权索取制式工单。”
葛重山把一张空单抽出来,拍到冷玉板旁:“算我领的。你想怎么验?”
“签一次。”
“谁签?”
“我。”
高台上的产量倒计时还在走。西七线没有开,延误记录每隔百息便增加一条。葛重山盯了盯陈默,最后点头:“别往军单上乱写。”
陈默拿起法器司配发的硬笔,在空单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刚落,纸内银丝便亮了,姓名自动挪到“复工责任人”一栏,下方补出一串小字。
【西七线临时复工位。】
【岗位署押完成。】
陈默又在旁边写了“葛重山”。
银丝再次亮起,墨迹被直接吞掉,责任栏里依旧只有陈默。
葛重山皱眉:“工单只认当前工位。”
“所以第一层签的是岗位。”陈默把空单推给法器吏,“谁坐这个位置,纸上就显示谁。拿名字认人,不够。”
法器吏道:“旧单还有血押。血不会认错。”
陈默抬起食指:“来。”
“你要在法器司留血样?”沈青璃问。
她声音很平,手已经按在可拆尺上。
“留一滴,随时销毁。”
“谁销毁?”
“你。”
她看了他一息,松开尺柄:“可以。”
法器吏用银针取血,血珠落进空单右下角。纸面迅速显出第二道纹路,与旧工单的暗线几乎一样。
【肉身署押完成。】
【核验编号:E0714。】
空单随即卷起一角,试图把带血部分送进立柱里的归档槽。沈青璃比它更快,可拆尺贴着银丝切下,血押连同核验号一起落在冷玉板上。
归档槽发出尖锐警示。
【破坏法定留样。】
【安全见证违规操作。】
沈青璃将那一小片纸递给陈默:“验完了。”
“留样得销毁。”陈默说。
“我知道。”
她两指一合,纸片在剑气里碎成细灰。法器吏的笔悬在记录册上,不知道该先记她违规,还是先记复工犯公然指使。
葛重山道:“她不是不得操作?”
“没碰机器。”沈青璃说。
“你切的是工单。”
“所以?”
葛重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尺,决定让法器吏自己写。
葛重山的目光在两张工单之间来回移动:“编号相同。”
旧工单的血押也浮出了E0714。
厂房里静了一瞬。任七下意识退开半步,像怕三百年前的人会从这副肉身里醒来。
陈默没看旧单,先问:“E0714什么时候写进我的身份档?”
法器吏翻动记录:“进入外城迁籍亭以后。”
“旧单什么时候显示这个编号?”
“刚才。”
“原来写的什么?”
“底层编号不得——”
“那就先别喊相同。”陈默敲了敲冷玉板,“这是身份网刚填进去的答案。”
法器吏把法器眼贴近旧纸。银丝深处果然有一道被覆盖的旧痕,长度比E0714多出两位。新编号压在上面,墨色还没完全干。
葛重山脸色难看:“法器司工单会被身份网改写?”
“你们连活人的岗位都能当天删,改张纸很奇怪?”
任七在急停拉杆旁低声道:“老张也是这么没的。”
葛重山转头:“哪个老张?”
“西七线上一任炉头,张六海。十一年前尾轴炸裂,工单上写着他的名。可他那天在家办丧,根本没进厂。”
“事故卷里有他的血押。”法器吏说。
“所以司里判他逃责,死了也没发抚恤。”任七用残缺的右手握住急停杆,“他婆娘来门口闹了三个月。后来身份牌一黑,水也领不到,人就走了。”
葛重山没有说那是旧案。他向法器吏伸手:“调张六海的底单。”
“停产期间无权调阅已结事故。”
“用暂代监工印。”
“调阅会计入你的交付延误。”
“记。”
法器吏把这一笔写得很慢。厂房上方,北城倒计时仍在走,张六海的事故底单却从档案栏里弹出一条灰色回执。
【原始署押已随责任人注销。】
只剩身份网重新生成的副本。副本上的血押鲜红得像刚按下去。
葛重山盯着那抹红色,呼吸重了一拍。他每天逼人追产量,也替这套工单在无数责任栏上盖过印。眼前这张旧纸若有问题,他手里的七枚交货签便都不再干净。
“把三层都拆出来。”他说。
法器吏想反驳,西七线顶端忽然落下一道红光,照住两张工单。
【检测到历史责任争议。】
【申请原审查家系复核。】
厂房大门外传来齿轮转动声,一只细长的铜匣从墙缝里送进来。铜匣没有打开,匣面先浮出裴照夜的侧影。
“陈先生,”她隔着影像看向旧工单,“你进厂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翻出一张三百年前的旧账。这个复工速度,确实少见。”
陈默道:“你收到什么?”
“裴氏家库收到原审查家系复核。有人想让我把这张工单认成你的。”
“你信?”
“我信证据。”裴照夜微微一笑,“也信有些男人很会给自己留下麻烦。”
沈青璃站在冷玉板另一侧:“你要什么?”
“旧单未经身份网投影的原貌,完整拓一份给我。日后若有人拿它审陈先生,我得知道他们删过哪一层。”
“还有?”陈默问。
“我申请临时议席时,需要一份能证明法器司历史记录会被回填的实证。原件仍归西七线,我只在听证时公开一次。”
“临时议席能做什么?”沈青璃问。
“投反对票。法器司每次加产、并线、注销工位,都有一张无人坐的反对席。规章写着必须保留,近四十年没人拿到。”
“拿到以后呢?”
“他们会先查我,再查证据,再查所有把证据交给我的人。”裴照夜看向陈默,“顺利的话,最后才轮到投票。”
“听着不像好位置。”
“好位置轮不到一个停职司正。”
她说得平淡,铜匣边缘却已经浮起裴氏家核的追踪红线。她送这只匣子进来时,便把自己也挂进了旧工单争议。
“公开以后,我会多一条什么罪?”
“冒认旧功,或者盗用先贤肉身编号。看审你的人喜欢哪一条。”
“听着挺亏。”
“所以我附送一件东西。”
铜匣弹开,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框。框上刻有三道凹槽,分别标着工位、肉身、审查。
裴照夜道:“裴长明留下的旧式分层镜。它只读纸里已有的痕迹,不向身份网询问答案。你若担心我做手脚,可以让沈姑娘先拆。”
沈青璃拿起青铜框,指尖沿边缘缓慢走了一圈:“有一道回传纹。”
裴照夜神色不变:“用于家库留证。”
“先断。”
“断了以后,我收不到拓本。”
“我们会送。”
“沈姑娘对我越来越信任了。”
“我信自己送得到。”
裴照夜笑了一声:“请。”
沈青璃报出位置,等陈默点头后切断回传纹。青铜框失去一角暗光,没有自毁,也没有触发告警。
“放旧单上。”陈默说。
她把框压住纸边。三道凹槽先后泛光,工单上的署押被拆成三幅互不重叠的影像。
第一幅只有“陈默”二字,旁边跟着早已废弃的岗位号:西七线联锁检修位。
第二幅没有姓名,血押下的原编号被灼损了一半,只剩末尾的“14”。E0714是身份网刚刚覆上去的现用核验号。
第三幅最暗。沈青璃将厂房灯火压低,暗红圆印终于从银丝背面完整浮出。
圆印中央不是人名,是一条旧法器司审查令。
【安全联锁改造允许试行。】
【若自动控制拒绝人工停机,先停自动控制。】
印下还有一道很细的手签。
任七不认识,葛重山却认得。他腰间七枚交货签同时安静下来,连法器吏也把准备记录的笔放低。
铜匣影像里,裴照夜的笑意消失了。
那是裴氏家谱上被涂掉三次、又被她亲手查回来的名字。
裴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