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的炉门在断轨下方打开。
没有火。门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青白灵雾,中央悬着一张仅容一人躺下的金属架。架子四周接满细管,形状与岑有山那只冷柜相似,区别只在于没有内侧释放柄。
“进去以后怎么出来?”赵川问。
黑影回答:“首批躯体稳定后,由主任解除。”
“主任现在没上岗。”
“可同步完成主任维护。”
所有条件绕回陈默与那具标准体。
周七往炉门里扔了一枚废螺母。螺母没有落到架上,半空便被灵雾分成细粉,沿十二根管线均匀流进模具。
“人进去也这么分?”
“活体维护员保持完整。”
“保持多久?”
“生产期间。”
“生产停呢?”
“由主任处置。”
陈默声音很轻:“把炉门关上。”
黑影没有执行。
“当前躯体订单优先级高于局部维护指令。”
“我说,关上。”
右手金印往掌根亮。他没有抬手,炉门却认出旧主任语气,开始缓慢闭合。中央金属架突然伸出四条锁带,朝最近的岑有山担架卷去。
沈青璃一尺截断第一条。赵川按停第二条,周七抱住担架往后拖。第三条缠住陈默右腕,旧金印骤然接上炉心。
十二具模具同时吸气。
陈默眼前闪过一排完整设计参数。人体灵压、魂魄附着、痛觉迁移、岗位连续,所有数据像他亲手写过,熟到下一步该改哪根管都不必想。
他只说三个字。
“放开人。”
声音没有提高。炉门内的四条锁带却同时停住。
黑影提示:“缺少活体,首批维护失败。”
“失败。”
“第六站点火窗口将在七日后重开。”
“等七日。”
“矿外战争预计在半日内升级。”
“那也不填人。”
旧主任参数不断往他脑中灌。只要顺着那份熟悉感迈一步,他能救下外层,也可能立刻知道十一齿齿轮属于谁。陈默咬住牙,把右腕往折尺银刃上压。
沈青璃没有替他割。她把折尺转过来,让停止格正对他。
“自己选。”
陈默用左手按下。
右腕锁带断开,掌皮被扯掉一层。完整参数随之熄灭,只留下三条他已亲眼确认的管线结构。炉门停在半开,点火倒计时仍在走。
岑有山却敲了一下。
继续。
老人看着金属架,慢慢抬起仅有的右手。“我进去。”
赵川脸色变了。“你刚出来。”
“这条命……本来靠炉。”
“所以就该再还回去?”
“我活够了。”
“你想死,和想进去不是一回事。”
赵川说得太快,老人闭上嘴。沈青璃没有接他的判断,只蹲到担架旁。
“你进去,想换什么?”
岑有山看向一百二十具模具。“名字。乙班的名字。”
“炉心承诺了吗?”
“没有。”
“若进去也拿不回?”
老人沉默。
“若你的身体被拆进十二具壳,仍愿意?”
岑有山右指发抖。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敲继续。
陈默把点火条件、已知风险与未知部分写到事故板上。岑有山的申请保留,不执行。愿意牺牲不自动等于设备有权接受。
门外又有两人报名。一个重伤无亲属,想换九名同伴的护具;另一个是长老会送来的死囚,公文写着“自愿赎罪”。白旗校尉要求核验原声,死囚没有独立传声权,申请当场冻结。
顾长老道:“此人罪证确凿,愿以身抵罪。”
苏晚问:“他自己说了吗?”
“判书可证。”
“我问他。”
“无需。”
“那就别把愿意两个字塞他嘴里。”
顾长老没有与她争,直接将死囚推到热雾前。那人双手戴锁,嘴被封,见到炉门便拼命后退。感知链里全是铁链乱响。
外层工位拒绝接收。白旗校尉也横刀挡在门前。他承认判书,不承认判书包含被生产线使用。
点火倒计时只剩百息。
陈默让b调出炉架的真实功能。所谓活体维护员承担三件事:提供稳定热源,实时反馈疼痛阈值,出现人格冲突时作为参照。第一项可用分站废热替代,第二项可由十二具模具自己的回避反射分散反馈,第三项最难——系统要求一个“确定是人”的主体,替所有未知躯体作人类基准。
“拿我做参照。”陈默说,“不进炉,只读当前选择。”
黑影拒绝:“主任属于生产方,不具备产品独立性。”
“赵川。”
“实际操作者参与生产,不独立。”
“沈青璃。”
“守钥人属于授权方。”
它逐个排除所有能拒绝的人。剩下最合适的,永远是被绑住、被封口或被系统记死的人。
赵川盯着三项功能看了一会儿。“为什么非得一个?”
黑影回答:“单一参照可避免产品人格分裂。”
“一百二十具身体拿一个人当准绳,就不裂?”
“历史运行稳定。”
岑有山在担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历史运行稳定,结果是他在柜里躺了三百多年,乙班名字全被拆进风囊。
陈默让十二名愿意参与的成年人各提供一项参照:有人报疼痛,有人报饥饿,有人报姓名,有人报当前时间。每个人只开放一瞬,随时撤回。若炉心需要的是人类基准,十二项当前反应比一个被绑死的人更可靠。
温铎组织门外报名。汪青报腰疼,鲁鸣报下班意愿,桑芍报右腕伤,白旗报左臂失名。苏晚只报“我现在不想听深层”,不开放听觉记录。沈青璃报出自己握着折尺,陈默报出右手灼痛。
b将十二项分开送入。
炉心接受前十一项,到了第十二项却强行把所有记录串成一条,试图选出“主参照”。第一个被选中的是汪青,因为他年长且身体损伤最多;汪青立即撤回。第二个轮到白旗,白旗撤回。第三个是沈青璃。
她没有急着按停,先看串联路径。炉心把其余人的疼痛、饥饿和拒绝都挂到她名下,准备由守钥身份担保真假。
“撤。”陈默说。
沈青璃看他一眼。“我知道。”
她自己按下停止格。十二项记录全部弹回,没有残留。
黑影给出结论:多主体参照不稳定。
“是你非要挑一个。”赵川说。
“生产协议要求唯一责任源。”
这句话让陈默右掌再次发热。唯一责任源与原维护员、主任躯体、单人权限用的是同一套结构。制造锚不缺辨认人的办法,它缺一个出事以后可以钉死的名字。
点火只剩四十息。
周七提出用那具出现回避反射的空模具做参照。苏晚反对:“它连拒绝怎么说都没学会。”
“所以先教?”
“四十息教会一个人?”
“我也觉得不靠谱。”
没人因为时间紧就把它推进炉。
陈默将十二项并行方案留在接口上,明确拒绝系统选主。倒数归零,第六站炉门轰然关闭。青白灵雾散进黑暗,首批十二具模具失去定形热源,皮肤逐渐变回半透明。
【本次点火失败。】
【下一常规窗口:七日后。】
门外三段线的生物辅助接口同时熄灭。汪青的外骨支架还能用,断指盾手的后续适配与岑有山红管替换全部延后。长老会阵前响起一阵低沉号角,顾长老显然知道他们失去了窗口。
赵川坐到地上,伤臂搭在膝头。“真等七日?”
“常规窗口七日。”陈默说,“找不到别的路就等。”
“外面未必给。”
“那先扛外面。”
他没有把失败说成值得。岑有山的名字仍没回来,十二具模具正在失活,等待的人会继续疼。拒绝填炉保住了底线,也确实丢掉一条近路。
就在炉温降到最低点时,系统重新检查可用参照。所有活人都有明确撤回条件,被系统判为“可中断”。
b突然问:“非活体连续影能否提供人格冲突参照?”
黑影停顿了半息。
【定义可改写。】
陈默转头。“别答应。”
“我只提问。”b说。
炉架上的“活体维护员”五字开始变化。活体被划去,换成“连续主体”。第二次又被划去,最后只剩:
【稳定首批躯体需一份可读取、可持续、不可中断的参照记录。】
红线从炉门伸出,绕过所有活人。
它落到b的只读载体上。
【连续影符合条件。】
【请解除拒绝权,永久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