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六月。
西南部夏天也来了。
池塘的小荷露出尖尖角,蜻蜓惬意立上头。
水仙迫不及待要南下广东打工。
公公穿着大裤衩,在屋里走来走去,毫不避讳,大摇大摆样子,她看不惯。
要是以前,他穿就穿呗,反正老公也同样穿。
两父子一起穿,倒不怎么见怪,不经意瞟一眼,也是看老公的多。
夏天村里多数男人如此,转街过巷,都爱穿着大裤衩解暑。
但去年秋月,水仙不经意间成了寡妇。
老公张勇在屋前挖井,遇到土塌方,活埋了。
等铲走土,挖他出来时,早没气。
水仙哭了三天三夜,双眼红肿,无奈接受现实。
她哭,两个儿子跟着哭,她于心不忍。
好在家里还有公公,孩子哭累时,他煮饭给他们吃,水仙勉强喝碗稀饭,便窝在关灯的房间里,任由悲痛蔓延。
公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劝她节哀顺变,特地炖一锅鸡汤给她和孩子喝。
张勇的葬礼过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太阳照常升起。
但水仙脸上笑容少了,缺了男人,日子始终缺了啥,无滋无味。
老公在世时,喝口凉白开,也像加了一勺白砂糖,回味甘甜。
没了老公,生活没了主心骨,白开水加多少勺白砂糖,哪怕甜掉大牙,也甜不到心窝里。
心里终日空荡荡……
曾拥挤的双人床,空出一半,黑夜里摸不到边。
冬月北风紧,霜雪如期而至,白茫茫飘落,覆盖山村的旧模样,可覆盖不了水仙丧夫的伤痛。
山头白了,屋顶白了,树枝换上银装,可水仙的伤痛是黑色的。
年是没好好过了,别人家的灯火葳蕤,其乐融融,更显她家冷冷清清,笑容了了。
为了孩子,她也装出新年快乐样子,强撑欢笑,
可今年始终不似往年,今年不胜旧年。
老公不在了,难以画出“团圆”的圆。
春天来了,眼看山头的白雪融化,屋前的树木抽出新芽;野莺吵着争暖树,家燕忙着啄春泥。
水仙伤痛有所减少,或许是尘封,再回忆老公,就像刚逝去的寒冬,这么近,那么远。
雪融了,花开了,那是春天。
她扛着锄头走出屋,在土地里翻找新生。
春风拂面,慢慢融化她的心,看着地里埋的玉米,花生,芋头,全部长出嫩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水仙不再执着于心中的悲痛,她在脚下的土地获得力量,坦然接受自己是一名寡妇。
这距离老公去世,足足半年有多。
她的心境平静如水,偶然看到后山的动物在忙着交配繁衍,她也无动于衷。
当南风吹起,夏天来临,看到公公穿着裤衩在屋里闲逛,却令她人心惶惶……
公公杨刚今年五十出头,婆婆在杨勇十岁时得病去世。
公公一人拉扯大儿子,平常爱跟寡妇来往,村里的,邻村的,隔壁镇的,凡是寡妇有几分姿色都符合他胃口。
如今水仙也成寡妇,公公看她眼神多了些内容。
村里时传关于她和公公的闲言碎语,她听一半,不听一半,比全部都听还难受。
而公公最近常半夜来敲门,轻声问:“仙儿,睡了吗?”过一会又说:“孩子饿了。”
水仙听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有什么事等不得天亮再说,非要三更半夜来拍门,这会使她失眠,便有逃离这个家想法。
抛下两个儿子,南下广东打工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使她下定决心南下打工,更因为前段时间小儿子得肺炎,住院半个月,掏空了一千元的家底。
家里本不富裕,收入靠养猪,种粮食卖换钱。
一千元还是长年累月在牙缝里省出来的。
小满过后,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公公又穿着裤衩在屋里大摇大摆。
水仙终于忍无可忍,她大声说:“爸,回房穿条长裤吧。”
公公愣了一下,当作没听见,旁若无人,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你聋了吗,我叫你回房穿长裤。”
水仙本来在扫地,气愤扔掉扫把。
“咋啦,我热,我不穿。”公公被后辈吆喝,心里也不爽。
“热就开风扇。”水仙气冲冲翻出藏在角落的风扇,对着公公吹,
“这是我的家,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要你管。受不了你就滚,反正你迟早会离开的。”
“我为什么要离开,小明和小强是我的儿子。”
水仙愣在半空,她想不到公公会赶她走。
“你还想把孩子带走,妄想,那是我张家的血脉。”
公公拍一下沙发,跳起来骂。
“我没想过离开这个家。”水仙伤心后退两步,脑袋晕坨坨。
“别自欺欺人,你今年才二十六岁,能守今年,守不过明年;
挨住初一,挨不过十五,好歹留下张家的血脉,你人爱去哪里去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是我的家。”水仙双手掩面,呜呜大哭。
“我说错话了?”公公见水仙哭,猛然醒悟过来,说话语气温柔许多。
自从儿子去世后,他日夜担心这个家会散,儿媳年轻,孙子稚嫩,他五十出头,万一有什么闪失,两个孙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可怎么办。
水仙也知道公公心里有一把火,只是不该对着她发泄。
晚饭过后,哄好孩子睡觉,水仙坐下来跟公公商量:“爸,我要去广东打工,孩子交给你照看。”
“哼,不错的借口,去吧,迟早的事。”公公冷笑。
“爸,我是去挣钱,我有一个姐妹在广东鞋厂上班,每月有800元工资,做满一年接近上万元呢。”
“哼,你不用吃不用住啦。”公公冷笑。
“听说包吃包住,加班还有补贴。一年存八千,也比在家强,在家一年存不到一千。”水仙说着低下头。
要是张勇还活着,哪怕家徒四壁,没米下锅,她也要守着孩子。
“去吧,外面一群野男人等着你,可别带回家。”公公哼一声转身回房。
“爸,孩子拜托你了。”水仙并没有多生气。
“那是我孙子,我会照看的。”公公砰一声关上房门。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水仙拎着一个鼓囊囊尿素袋,坐上绿皮火车南下广东,任由两个孩子在后面哭天喊地。
在出发前一天,她信步到地里走走,看着忙活一春的庄稼绿油油,心有不舍。
玉米开花结麦穗了,花生也开出小黄花,看着地里庄稼长势喜人,就像看着自己孩子成长。
小满过后是芒种,接着是夏至,日子悄悄溜走,却把果实留给大地,等待人们摘取。
水仙站在地头,眺望遥远的南方,那是从未到达的地方,心有惆怅,
就像此刻坐在列车上,越回头望,离家乡越远……
心底惆怅便凝结成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