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刚把父亲的电话挂断,听筒还没放回座机上,铃声又响了。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书记吗?我要举报前进大队的林穗穗。她那个作坊,雇了十几个人干活,按件发工资,这不就是雇工剥削吗?”
“现在政策还不允许私人雇工,她这是搞资产阶级那一套。”
沈望舒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声音没有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个你不用管,我就是看不惯。你是公社书记,这事你管不管?”
沈望舒紧紧攥着话筒,指节泛白,语气平静。
“林穗穗的作坊,挂靠在前进大队名下,属于集体财产,人员安排经过队里同意,工资按件计酬,不存在雇工剥削的问题。你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有具体证据可以送到公社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很快就把电话挂了。
沈望舒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
他想着刚才那通电话,又想起上午县里来的那两个人。
父亲刚说完“风言风语”,这边就有人举报雇工,时间卡得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他站起来,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他迈步走下台阶,跨上自行车,朝前进大队的方向骑去。
风从田野尽头吹来,他把车把握紧了一些,加快了蹬车的节奏。
他要去看看她的作坊,也想告诉林穗穗,最近可能会有些不平静的事。
一个小时后,沈望舒把自行车停在作坊门口,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去。
林穗穗正蹲在封口机旁边,手里拿着一袋刚封好的干蘑菇,翻过来检查封口线。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望舒,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书记,您怎么来了?”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作坊里扫了一圈。
木架上码着整齐的包装袋,封口机旁边堆着待封的干货,墙角的印刷机盖着一块防尘布。
林来福正在里间清点库存,陈小雪坐在桌边对着账本核数。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林穗穗身边,压低声音道。
“我过来是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今天……有人往公社打电话举报你。”
林穗穗手里的那袋干蘑菇,停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震惊。
“举报我什么?”
沈望舒的语气平静。
“雇工剥削,搞资产阶级那一套。”
林穗穗把那袋干蘑菇放回木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张翠花来家里闹事,也说她搞资产阶级那一套,现在是1980年,政府还没有放开政策那些眼红她挣钱的人,随时都可能会去举报她。
不过只要熬过了这几年,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望舒见林穗穗不说话,以为她受不了打击,连忙出声安慰她。
“作坊的手续是队里批的,工资按件计酬,不是雇工。这些我都知道。但眼下政策还没完全放开,有人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公社这边暂时压得住,往后就不好说了。”
林穗穗抬头看着沈望舒,满眼疑惑道。
“沈书记,您的意思是……”
沈望舒思索了一下,才慎重开口。
“最近可能会有些不平静的事。作坊的事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但账目要清楚,手续要齐全。不管谁来查,都得能拿出东西来。”
林穗穗点了点头。
“账目三嫂一直在管,进出都有记录。”
沈望舒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样品的事继续准备,羊城那边我还在跟进。”
林穗穗点点头,“谢谢沈书记,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
沈望舒张了张嘴,感觉有很多话想跟林穗穗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望着林穗穗雪白的脸蛋,沈望舒喉结滚动,半天白挤出一句话。
“公社还有事,我先走了!”
林穗穗看到沈望舒耳根通红,嘴角弯了弯,小样……明明对自己有感觉,还非得装作好冷男神。
早晚有一天,她得把他拉下神坛不可。
沈望舒转身朝门口走去,林穗穗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起来到院子里。
沈望舒推着自行车,攥紧车把,低声道。
“你回去忙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林穗穗嘴角弯了弯。
“沈书记,找医生的事,有结果了你告诉我一声。”
沈望舒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以后,他跨上自行车,沿着村道骑远了。
林穗穗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被那排杨树遮住。
林穗穗皱下眉头,脑子里思考着一个问题,到底是谁举报的她?
张翠花?还是马婆子?最近她们都没闹过事,不应该是他们干的。
可除了她们两个,她实在想不起来,谁会去举报她?
林穗穗叹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回作坊,在桌边坐下来,把三嫂刚核完的账本,拿过来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