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把包装好的样品箱搬上三轮车，蹬着三轮车，直奔镇上的邮局。
她把箱子递进窗口，跟工作人员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和收件人，付了邮费，拿着收据出来。
回到三轮车旁边，她从车斗里拿出另一只布袋，那是昨晚重新贴好标签，她想带过去，让沈望舒过目一下
林穗穗蹬着三轮车，拐上通往公社大院的街道，在院墙外面停好车，拎着布袋朝沈望舒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林穗穗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里面的声音先从半门缝里钻了出来。
沈望舒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对，要找一个翻译，英语要好，最好懂一些外贸术语。下个月羊城交易会，我这边带了几家农副产品，需要有人帮着跟客商沟通。对，越快越好，最好这个月底前能定下来……”
林穗穗站在门口，举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样品，没有立刻推门。
羊城交易会要想拿到国外的订单，必须会说英语，这对她来说不是难题。
上辈子，她精通好几语言，以她的能力，轻松可以应付外商。
可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小学都没毕业，怎么可能会说英语？
林穗穗等了几秒，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才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沈望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请进。”
她推门进去，把布袋放在桌子上？
“沈书记，样品寄出去了。新标签也印好了，您看看。”
沈望舒从桌上拿起那袋样品，翻过来看了看新印的标签，又用拇指压了一下封口线。
“字号够了，产地也清楚。封口比上次齐。”
他把样品放回布袋里，靠在椅背里。
“翻译的事，我这边在联系。等定下来，出发前让你们见一面，先把产品介绍的英文说明对一遍。”
林穗穗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想了一下，自己会英语的事情，还是不说了，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
她抬起头来：“好，我等您消息。”
沈望舒点了点头，把布袋放在桌角。
“这两天把成品再盘一遍，数量、规格、批次，都要清楚。”
沈望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对了，你厂里现在没电话，联系不方便。我帮你申请了一个固定电话，这两天就会派人过去安装。”
林穗穗愣了一下：“我已经去邮电局申请过了，但还没批下来。”
沈望舒靠在椅背里，语气不高不低。
“我跟邮电局的老赵打过招呼了，明天工作人员就会过去。你到时候在厂里等着就行。”
林穗穗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他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她每次来找沈望舒，都要骑车从村里赶到镇上。
而沈望舒从办公室打给她的电话，要通过村委的大喇叭转达。
有了固定电话，她就能在作坊里直接接到他的电话，不用再跑到村委去，不用让大喇叭喊得全村都听见。
她抬起头来：“沈书记，谢谢您。”
沈望舒摆了摆手，把布袋往她那边推了推：“行了，样品放这儿，你先回去。明天装电话的时候，我在那边盯着。”
林穗穗愣了一下，心中刮过一阵暖流，沈望舒对自己挺好的，自己想请他吃顿饭。
林穗穗攥着布袋子，张了张嘴。
“那个……沈书记，明天装电话的时候，您要是不忙，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刚学了两个新菜。”
沈望舒从文件上抬起头来：“什么新菜？”
林穗穗语气平静。
“家常菜而已，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沈望舒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菜名，按住了某个不常被触碰的角落
“糖醋排骨？你跟谁学的？”
林穗穗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如今是1980年，农村人没人会做这两道菜。
眼珠子一转，撒了一个谎。
“村里的厨子做饭挺好吃的。前阵子去顺跟他请教了几句，回来试了几次，勉强能上桌。”
沈望舒靠在椅背里，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红烧肉、糖醋排骨，这两道菜是城里大饭店里才有的东西，村里人办席面，顶多炖一只山鸡、烧一条河鱼，不会做这些。
林穗穗张嘴来了一个家常菜，好像对她来说，这不过是日常普通的饭菜。
眼前的林穗穗，真的只是一个农村姑娘吗？
沈望舒把钢笔帽拧上，点点头。
“行，明天装完电话，我去看看。”
林穗穗点了点头，“再见，沈书记。”话音落下，转身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扛着梯子和线缆来到作坊，在厂房外墙的屋檐下打孔、拉线、装电话机。
沈望舒站在院子里，跟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又检查了一遍线路走向。
林穗穗在厂房里把最后一批样品码好，走出来的时候，电话机的铃铛已经被接好了，机身稳稳地搁在厂房角落一张新钉的小木桌上。
工作人员把听筒递给她：“试试。”
林穗穗接过来，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身朝沈望舒点了点头：“通了。”
沈望舒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走吧，去你家吃饭。”
林穗穗带着他穿过村道，走进新宅的院子。
灶房里已经飘出红烧肉的酱香味，王桂兰正在灶台边翻动锅铲。
林穗穗系上围裙，把另一口锅烧热，开始做糖醋排骨。
沈望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林穗穗把排骨焯水、沥干、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又另起一口锅，放入白糖、醋、酱油，熬到汤汁浓稠，再把炸好的排骨倒进去翻炒。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已经练过很多遍。
沈望舒靠在门框上，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那些排骨在锅里翻滚，裹上一层琥珀色的酱汁，盛进盘子里。
林穗穗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一起端上桌，又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沈书记，尝尝。”
沈望舒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跟城里饭店的味道一样。”
林穗穗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跟大厨学的，人家教的方子准。”
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林母给沈望舒夹了一块排骨，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沈书记，您今年多大了？”
沈望舒端着碗，轻声道。
“二十八了。”
林母手里的动作一顿，满减好奇道。
“二十八，不小了。有没有对象啊？”
沈望舒摇摇头，语气没有变化。
“还没有。”
林母像是被这个答案勾起了什么，又追问了一句。
“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回头婶子帮你留意留意。”
沈望舒扒拉着碗里米饭，像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了一点缓冲的余地，最后才开口。
“这个……还没想过。”
林穗穗正低头扒饭，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扒了一口。
她把一块红烧肉夹进碗里，慢慢地嚼着，没有抬头。
陈知青坐在旁边，像是察觉到什么，侧过头看了林穗穗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望舒，把话岔开了。
“沈书记，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你们家的条件应该挺好的，你的眼光是不是挺高啊？我有个现成的对象，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林母愣了一下，满脸好奇。
“谁啊？”
林穗穗咳嗽一声，连忙开口解释。
“娘，三嫂开玩笑呢，沈书记是城里人，哪里用三嫂给她介绍对象？”
陈知青早就看出来了，沈望舒和林穗穗，彼此都有好感，可两人都是工作狂。
她这个嫂子看的着急，她不顾林穗穗的阻挠，径直看着沈望舒，一本正经道。
“沈书记，你觉得我妹子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