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菊离开的第二日，家里的保姆到了。
是一位年纪瞧着五十岁往上的中年妇女，个头不高，身板却瞧着很结实，眉眼细长，看人时眼角总带着笑，瞧着是个温和的性子。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土布衣裳，衣服洗得发白，却像她这个人一样被收拾得很平整很干净。
头发被整整齐齐盘在脑后，用一根旧木簪别住，鬓角碎发抿得服帖，布满老茧的手里拎着一个打补丁的军绿色行李包，包角磨得起了毛，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是被小方带进来的，一进门就拘谨的鞠了一躬，叫了一声“陆司令”。
陆振邦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有些惊讶于她的变化：“小李，你怎么……几年不见，你变化挺大的。”
他记得她和叶秋菊年纪差不多大，现在瞧着和叶秋菊像两辈人。
比几年前看着也像老了十岁的样子。
看来回乡后的日子不好过。
李姨不好意思的抬手摸了一把脑后的头发：“乡下人，老得快，司令倒是没啥变化。”
陆振邦放下手里的报纸，指着沙发让她坐，“我也老了，我大女儿都成年了。”
说着，他向李姨介绍起在另一边沙发坐着的陆晏宁来：“这是我大女儿晏宁。”
这一介绍，让原本已经坐下的李姨一下子又站了起来。
她先是震惊的看了一眼陆振邦，然后又看向陆晏宁，双手合在胸前，“老天保佑！可算是找着了！”
她在陆家干了好几年，对于陆司令有个失踪的大女儿这件事，自然十分清楚。
当年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都说怕是没什么希望了，兵荒马乱的孩子活没活着都不一定。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真能找回身边。
“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您家的闺女，和您长得像呢。”
陆振邦哈哈笑了两声：“像我是肯定的，不过更像她妈妈，对了，我记得你家孩子也不少吧，都成家了吗？”
李姨笑道：“大多都成家了，孙子孙女一大堆，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可把我给累得不轻，后勤部联系我说让我重新回来上班，我高兴坏了，大家都羡慕我又能进城呢。”
最主要是家里又有的进账，孩子多，开销大，日子过得难啊。
陆振邦点头，心想难怪看着变化这么大。
“我记得你家小儿子也部队吧，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团？”
李姨的脸上的笑猛的一顿，“难为司令您还记得，他已经退伍了，我离开你家的第二年退的。”
陆振邦挑了挑眉，这倒是他不知道的，“怎么就退伍了？我记得那小子身子骨结实，在连队表现也不差，没转志愿兵？”
李姨低头叹了口气，“训练时受了伤，腿上落了点残疾，评了三等甲，部队上照顾，给办了退伍。回县里安排在公社武装部上班，管管民兵训练啥的，也算没白穿那身军装。”
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本来指望着能一直留在部队，以后也当个军官，光宗耀祖的。
她说着抬眼看向陆振邦，露出释然的笑来：“虽然没法继续留在部队，但是咱们乡下人能吃上公家的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他现在娶了媳妇，还给我生了两个孙子，一家子的小日子过的不错，我们知足了。”
陆振邦点头：“那就好。”
他抬眼看向李姨，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来：“别的话就不多说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你这次回来，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家里的事，你熟门熟路，我也放心。晏宁和知宁平时都在文工团，只有放假才回来，我时常也不在家，平时家里你只需看顾好怀宁和安宁，把一日三餐和屋子收拾好就行。”
陆晏宁接过话头：“李姨，家里是我管账，每月月初我会把当月的菜金、粮票还有油盐酱醋的票证都给您，您拿着去大院服务社采买就行。倒也不用一笔一笔记细账，心里有个数就好，月底跟我说声大概的花项，缺什么票提前跟我讲。”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爸工作辛苦，怀宁和安宁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肉蛋都别太省着，要保证营养。怀宁和安宁年纪小，难免爱吃零食，吃可以，但是得注意量，您别由着他们多吃，吃多了糖要坏牙的。”
“以后家里就要拜托你费心了。”
“哎，哎我记下了！” 李姨连忙点头。
“晏宁你放心，我手紧，不该花的一个子儿都不乱花，票证也都收得好好的，绝不能浪费。饭食我肯定上心，粗细搭配，变着花样做，亏不着他们的嘴。”
陆晏宁没什么好不放心的，能被陆振邦再次请回来照顾家里的人，人品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对于李姨的到来，陆安宁姐弟二人都挺高兴的，他们小时候大多都是这位阿姨在照顾，当初李姨走的时候两人没少哭。
家里唯一不高兴的就是陆知宁，倒不是对李姨有什么想法，而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但她又不能对陆家的其他人使性子耍脾气，现在来了个外人，就成了她摆臭脸的对象。
李姨来的第一天就被她甩了好几个冷脸，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只觉得这孩子的变化挺大，以前年纪小，虽然有些小脾气，但是孩子还是可爱乖巧的，现在怎么连性子都变了。
李姨就这么在陆家住了下来。
她人勤快，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也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来了没几天，后院儿原本空着的地方就被她重新开荒种上了菜。
种之前她还专门问了陆晏宁，“当初我就觉得这地荒着可惜，你叶姨嫌地里要用肥，说味道不好闻，不让种，这块要是种上菜，平时吃的菜都不用买了。”
陆晏宁没有拒绝她开源节流的想法，把后院的处理权交给了她。
一个月后，陆晏宁计算了家里的开销，发现加上李姨的工资，一个月下来也没她当初给叶秋菊定下的生活费多。
把最后一笔开销记录在笔记本上后，陆晏宁放下笔，整理铁盒子里的钱。
她昨日才去财务领了她爸的工资，把下个月的开销单拎出来，剩下的就可以存银行去。
刚数完手里的钱，面前伸出一只手来。
陆晏宁抬头看着手的主人：“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