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宁是在大院儿门口碰到亲爹陆振邦的。
吉普车停在她面前,陆振邦说了一句上车,她便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都听说了吗?”
陆晏宁知道陆振邦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听说了,团里今天下午就在传,说叶姨要去北大荒支援医疗建设工作。”
陆振邦哼了一声:“你倒是只捡好的说。”
陆晏宁呵呵笑了两声:“我不是怕您这几天生太多的气,把身体给气坏了吗?”
“我这身体连鬼子都杀得,还会被这些事给气坏?”陆振邦说完后叹了口气,和陆晏宁讲了在榕城查出来的问题。
“……把她安排去北大荒支援是我提的,她犯的错虽然不至于去那么艰苦的地方,但她最重的问题在于她的思想,不给她一记重锤,让她吃住教训,以后怕是会犯下更严重的纪律问题。”
陆振邦并不认为去了北大荒能彻底改造好叶秋菊。
她本来就是从穷苦的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早年吃过的苦、挨过的穷,比谁都多,可偏偏日子过好了、地位安稳了,就彻底忘了来时的路。
熬苦日子时知道安分守己,踏实肯干,可一朝得势,心性就彻底变了。
与其说她变了心性,不如说她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穷时藏得住本心,富时便露得出私欲,骨子里的贪婪与投机,从来都不是后天养成,只是从前没有滋生的土壤罢了。
所以,吃苦受罪不一定能让人变好,但是能让人记住教训,避免再犯。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送叶秋菊去北大荒去的原因。
只有去最最艰苦的地方,才能让她记住教训。
吉普车在大院儿平整的路上缓慢滑行,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车厢,陆振邦目视前路,神色冷峻肃穆,语气里带着看透人心的通透。
陆知宁听完点了点头,问了几个现实的问题:“那叶姨走后,安宁和怀宁怎么安排?”
她和陆知宁一个礼拜也就一天两晚在家,陆振邦就更别提了,不忙的时候晚上能回来,忙起来的时候连家门都难得踏进一步。
家里长时间都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家,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陆振邦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政策没改之前家里有一位后勤安排的保姆,前两年政策改了,你叶姨又不需要工作,我便把人请走了,前天我让后勤部联系了她,她答应过几日安排好家里就过来。”
陆晏宁问:“那位阿姨是本地人吗?”
陆振邦摇头:“不是,不过离盛城不远,她家中有小辈在军中服役,家庭成分清白,根正苗红,让她重新回来照顾家里,比另外找人用着放心。”
陆晏宁点头,“那挺好的,熟门熟路,安宁和怀宁也认识,不怕相处不好。”
陆振邦目光望着前方,神色沉静,“这次重新请她回来,我特意交代过,她只用负责家务、三餐和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工资每月三十,家里怎么开支到时候等人来了,你来安排。”
陆晏宁点头:“我知道了。”
……
陆家的气氛不是一般的沉闷,饭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叶秋菊冷着一张脸除了陆知宁谁也不搭理。
陆知宁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小的,时不时的把目光落在叶秋菊脸上,想开口和她讲话,又被她的冷脸给吓了回去。
吃完晚饭,叶秋菊筷子一放就上了楼,陆知宁也想走,被陆晏宁给叫住了。
“陆知宁洗碗。”
陆知宁眼睛一瞪:“凭什么?”
“凭这晚饭是我带着安宁和怀宁做的,这碗就该你来洗,想吃现成的呀,没门儿!”
陆知宁自然不想如她的意,“以前我妈做饭,也没见你洗碗?你还不是照样吃现成的。”
“那是叶姨愿意照顾我这个当小辈的,你又不是我小辈,我又不愿意照顾你,你凭什么想吃现成的?赶紧的,别磨蹭!”
陆知宁憋屈不已,看了一眼已经在客厅坐下的陆振邦,只得动手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陆安宁挽起袖子:“二姐,我帮你。”
陆知宁低声呵道:“不需要,你个叛徒!”
陆安宁收拾碗筷的小手顿在半空,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陆晏宁见状撇了撇嘴,开口道:“怀宁,安宁,你们作业写了吗?没写上去写作业。”
陆安宁吸了吸鼻子,跟着陆怀宁一起上了楼。
……
一直到夜深,书房的灯都亮着,陆振邦还没有从书房离开。
浓重的疲惫沉沉压在眉眼间,让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文件,用力的按压了几下鼻梁中间的位置。
他伸手去端茶,却发现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就在他想要起身下楼倒水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他应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缝处探出一个脑袋瓜。
“晏宁,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陆晏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热好的牛奶,“这话应该我问您才是,您怎么还不睡?还有这么晚了,怎么还喝茶水?晚上要休息不好的。”
她把牛奶递给他,目光在角落里放着的行军床上扫过,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这几日亲爹都是在这里休息的。
陆振邦喝了两口牛奶,笑道:“我还有点文件要看,你先下去休息吧,等我看完我就睡。”
陆晏宁垂眸在书桌上的文件上一扫而过,她虽然没有看得太清,但也知道这些都和叶秋菊有关。
作为干部家属的叶秋菊违纪,对陆振邦怎么可能没有一丁点儿的影响。
家属失察、治家不严,本就是干部述职里的一项疏漏,哪怕他从未徇私、从未包庇,从头到尾秉公处置,亲手把叶秋菊推上了审判席,可程序上的自查自纠、思想汇报、情况说明,一桩桩、一件件,一样都少不了。
桌上摊开的厚厚一叠纸张,大半都是他亲手撰写的自查材料与情况报告。
陆晏宁端着已经喝完的牛奶杯正打算出去,书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叶秋菊,看到陆晏宁也在她显然很意外。
刚想退出去,想了想还是走了进来。
陆振邦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陆晏宁默默的推门走了出去,叶秋菊说话的声音从未关紧的门缝中传出来。
“那张申请表让知宁不小心给撕了,你重新给我开一份……”
“是不小心时撕的,还是故意撕的?你当申请表是大白菜想有就有?”陆振邦的声音带着怒意。
“反正就是撕了,你给不给吧?你要是不给,那我就顶着被下放的名头去北大荒,反正丢的也是你和孩子们的人,我已经无所谓了。”
“……那你就顶着下放的名头去北大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