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秀兰!”
一只干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的推搡了两下,这一推,让乔秀兰原本恍恍惚惚的思绪彻底归位。
她抬起眼眸,目光牢牢的锁住眼前的人,心里生出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戾气,却又因为被杀害的恐惧下意识的紧缩着身体。
站在她面前的王大妞吓了一跳,“你这死丫头,你这么盯着我干啥?两眼咕噜瞪那么大,想吓死我呀?和你说了半天,你听进去没有?”说着又推了她一把。
乔秀兰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紧绷着的喉头让她声音发哑:“什么?”
“和你说半天,你当耳边风去了?”
王大妞白了她一眼,“我说,明天你跟着你陈大娘去镇上和你对象见面的时候,别给他节省,既然要买就多买点,多扯几尺布,多做几身衣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趁着婚前该花就得花,等你成了他家的人了,人家就舍不得给你花了,对了,顺道再给家里多买点东西,家里的糖和油都没了,多买点回来,等你嫁过去,我和你爹,想花都花不着了。”
乔秀兰没有说话,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的确是死了,但是又活了,还回到了她即将结婚的半个月前。
乔桂兰已经被陆家派来的人接走了大半个月,而自己,正被王大妞两口子急着往外嫁。
院子里传来柳条拍打地面的声音,乔秀兰看过去。
是乔老根,他正坐在院子里编柳筐,佝偻着的腰杆上别着一根长长的烟杆,这烟杆被他别了几十年,她现在好像都还能感受到烟杆敲在自己头上时的感觉,那么用力,是怕自己被那碗药药不死吗?
还有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孝敬半辈子的妈,谁能想到到最后要了自己性命的那碗药,竟然是她亲手端来的,自己竟然还傻傻的相信,等第二天天一亮,他们会和自己一起去陆家说清楚真相。
也是她自己傻,还妄想着什么亲情,哪怕不是亲生的,好歹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她死,谁料想……
乔秀兰心里凉得像个冰窟窿,出声打断了王大妞的话:“乔桂兰写信回来了吗?”
王大妞的话一顿,眼神飘了飘,“写啥信啊,没写,人家现在都回她亲爹身边了,和咱也没啥关系了,咱啥人家,她啥人家,搅食都搅不到一口锅里,你也别念叨她,别给她写信,免得人家以为咱们是那攀龙附凤的。”
“那你可太划不来了。”乔秀兰的声音里带着讽刺,“白养她这么大了。”
匣子里面那一叠叠的信,哪里算没关系,上辈子自己还真信了乔桂兰走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还没少替乔老根和王大妞不值,骂乔桂兰忘恩负义白眼狼。
原来只是瞒着她而已,难怪乔桂兰一走,他们就要远远的把自己嫁出去,从始至终他们想断联系的是她吧。
也是自己傻,嫁那么远,还要时常回来看看,哪怕后面男人死了想回家一起生活,他们嫌弃自己是个寡妇,自己也不忘孝敬。
她怎么就这么蠢!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信了他们的话,一点儿也没怀疑自己的身世!
那碗毒药的药性像是被转移到了这具身体里,乔秀兰疼的弯下腰,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她只是回娘家替父母收拾一下屋子,清扫床底的时候却发现下面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她以为是贴砖的工人马虎大意,谁知道挪开砖头一看,下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除了晃花了眼的金银钞票外,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和署名让她鬼使神差的打开了信封——
一封封的信看完后,她知道一个隐瞒了二十几年的真相!
当年那个登报寻找在战时被托付给老乡抚养的孩子是她,不是乔桂兰!
这对她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沉不住气的她,立马就去质问,谁知道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毒药在肚子里烧灼的感觉可真疼啊!肠穿肚烂!
就算被杀死了,怕是也会被他们用一个急病病死的理由掩盖过去吧。
在乡下,她一个男人早死,无家无子的寡妇,谁会为她的命做主?
“这又咋了?捂啥肚子?来事了?”王大妞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乔秀兰,抄着手动也没动一下。
那疼劲儿并不是真的,更像是死之前带过来的感觉,是在提醒她别暴露自己知道的真相。
乔秀兰捂着肚子直起了腰,垂着眼睛怕面前的人瞧出她眼里压制不住的恨意。
“我和你说的话记住没?自己好好寻思要买些啥,快些把日子给定下来。”
王大妞的话音刚落,门口探出个脑袋瓜,“我也要去!”
“去啥去?你给我好好的去学校上课,下次考试要再给我考两零蛋,让你爸打断你的腿。”王大妞抹了一把儿子头上的汗,“又跑哪里去疯去了?是不是下河了?”
乔根生一点儿也没被吓到,扒拉掉王大妞的手跑到乔秀兰面前,“乔秀兰,你带我去。”
乔秀兰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弟弟’,乔老根和王大妞的幺儿,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圆头圆脸,眼睛细长,长得和乔老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家里三个孩子,乔根生长得最像乔老根两口子,她和乔桂兰都不怎么像。
相比起来,乔桂兰的眉毛和王大妞相似,都是扫把眉,没啥眉形。
她上辈子竟然从没有注意过这些。
但凡她聪明些,多想一想,也不至于被欺骗了二十多年。
“我听……”
她叫不出口那个字了。
“我做不了主。”
“我要去!”乔根生耍混,举起手就想打她,“你不带我去,我揍你!”
乔秀兰躲开了,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在家里,乔根生就是个霸王,一向是想打谁就打谁。
上辈子,有他的司令千金亲姐姐帮忙,去当了两年兵了,回来就成了公社的干部,后面更是一路高升,在王大妞两口子嘴里,是他们儿子有本事。
而她带着亲人的滤镜,竟然深信不疑,觉得兄弟能干。
狗屁!
他乔根生要身高没身高,要学历没学历,又懒又馋,欺软怕硬,在家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在特殊时期还没少害人,这样的人,他有什么本事?
就说现在,别人家十一二岁的孩子,那个不帮着家里做事,这年头,孩子都当大人用,而他呢?性子还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
“根生听话,咱不去,等过天,爹带你去,想吃啥爹都给你买。”乔老根背着手进了屋,笑眯眯的劝着宝贝儿子。
乔根生眼咕噜一转,伸出手:“那你给我两分钱。”
乔老根使唤王大妞,“他娘。”
王大妞从裤兜里掏出两分钱递给乔根生。
一拿着钱,乔根生就跑出了家门。
“别乱花!”
乔根生早跑没影儿了。
王大妞说乔老根,“你就惯着他吧。”
乔老根乐呵呵的抽出烟杆子,“家里有喜事,让他去买两颗麦芽糖糖甜甜嘴。”
乔秀兰的眼中闪过一抹幽光,她一直以为家里很穷,现在再看细节,发现其实并不然,乔根生从小就没缺过零花钱,一分两分的,钱虽然少,却能买糖买鸡蛋,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都难过,怕是整个村里也找不出能从家长手里拿到零花钱的孩子。
乔秀兰一直觉得是因为老两口疼乔根生,现在想想,就算再疼,也得家里有才行吧,是什么给他们的底气?
乔桂兰吗?
不是的,几年后乔桂兰能成为乔家人的底气,但是现在她还没这个能力。
还有闹大饥荒的那三年,村里饿死了不少老人和孩子,家家户户都没粮食,可乔老根却能偷偷的往家里带粮,悄悄的煮给乔根生吃,谁都饿过肚子,乔根生没有。
被她和乔桂兰发现了,她们也只能得到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米汤,哪怕是米汤,也让她和乔桂兰馋得恨不得舔干净碗底的汤汁。
——而这个时候,饥荒刚刚过去不久,秋上收了庄稼,大家的肚子里总算是有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后面还有很多其他的细节,现在一想,都是破绽。
乔秀兰想起了匣子里和信件放在一起的金银首饰和大洋,那些,就不像是后头才有的东西。
她把目光悄悄的看向了两口子睡觉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