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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高雅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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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房间内。

郑雒没有被罗大牛的威胁吓到。

他自顾自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

杯中之水,清澈透亮,里面漂浮类似黄桃的切片。凑近鼻尖,有蜂蜜的香味和水果酸甜味。

他饮下一口清甜中带着果香,味道很好,有春夏之感在食道、肠胃中荡漾,瞬间压下燥热,耳目也清明许多。

在这寒冬腊月,实属难得。

但他不能说好。

“茶经有云:啜苦咽甘,茶也。”郑雒又喝了一口,悠悠说道,“物之甘者,吃过必酸;苦者吃过却甘。茶本苦物,吃过却甘。此是为始于忧勤,终于逸乐。”

“那你活得挺辛苦的。”罗大牛冷哼。

郑雒的手僵住,看向罗大牛的眼中满是惊讶。

如此粗人莽夫,竟然有如此感悟。

不过,也是仅此而已,不通大道,为市井小民偷奸耍滑之道,不懂圣人大道。

他摇摇头,可在碗抵到嘴边时,又突然僵住了。

“任你如何装腔作势,你的动作、你喝到的滋味、你的感受是不会骗人的。”罗大牛说,“要么你就是一个没苦硬吃之人!”

“没苦硬吃”四字在郑雒脑袋里回荡。

是呀,不管《茶经》再怎么写,不管朱子怎么注释解释,入口瞬间的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而他引经据典,想以小见大,以抨击茶水来抨击罗家兄弟……

不是正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也是……你们这些官老爷都是这样,把百姓真正喜欢的,当做俗;把一些苦不拉几的,视作雅,还用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文章,把这种基调定死了。有你们这些睁眼说瞎话的人在,百姓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罗大牛根本不给他这位总督丝毫颜面,冷冷道:“我虽厨子出身,也只待人做事需要以诚为本。你一把年纪,又身居高位,你‘诚’吗?”

郑雒无法回答。

自从戴上这乌纱帽,身便不能由己。

他曾经有太多理由,“只要能身居高位”就能肃清官场,扭转乾坤。

然而,如今官至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又能如何?官场的潜规则——装聋作哑、视而不见、鬼话连篇,已经深入骨髓。

突然,一本册子被丢在桌上。

只看那封面名字《山西官员目录》,郑雒就顿时觉得不妙。

才翻开一页,他就不敢往下翻了,见鬼似的,将册子合上。

“你总督宣大、山西多年,如果你对上面名为‘献礼’的贿赂一无所知,你就是无能。如果你知道,却一直装作不知道,你就是虫豸中的一员。不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想和你继续聊下去。等你身上的汗蒸干了,就请离开吧。”

罗大牛再一次摆出送客姿势。

郑雒自持的高雅碎了一地。

德行有亏,雅之一字不过粪上雕花,何用之有!

罗家兄弟明明是反贼,却走在了他年轻时渴望的道上,而他自己则走在了年轻时最厌恶的路上。

原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怪不得不愿意多聊。

郑雒浑然惊醒,头一次郑重地拱手作揖,然后拿起册子,准备离开,却又一次听罗大牛提醒。

“一身汗现在出去,会生病的,只要你不再说话,稍待片刻也行。”

说罢,罗大牛便抱起罗言,走进内屋,轻轻放在床上,又给喂了点水。

罗大牛再出来时,隔绝内屋的厚重毛毯被放下。

郑雒这才反应过来,这粗汉子实乃粗中有细,亦有慈悲友善一面。不然,也不会再三提醒他。

“阁下有心了。”郑雒简单谢过,待衣衫不再那么湿了,便返回玄关重新穿戴好衣裳。

迈出大门前,他再一次看了看还攥在手里的小册子。

就是带出去了有什么用?

把他们换撤职了,山西的事务谁来主持?

山西的军队由谁来统领?

他只是总督,办不到的。

就连在京城的皇帝,都做不到这种事。

犹豫再三后,他将小册子放在玄关的小桌子上,才迈步离开。

从进去到出来,不过一刻钟时间。

随从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郑雒不由得想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时间都花费在脱衣、穿衣、等待这些无聊的时间上,会是何等想法。

轿子再度经过张府门前时,争吵已经停止,那些人也不在了,只有张家的门还大开着。

“停轿,在此等待片刻。”郑雒下了轿子,径直来到张府门前。

那看门的家丁分明就是提早收到通知,直接将他引入张家宅内。

曾经庄严肃穆的张氏大厅内,摆满了书桌。

书桌上堆满了手稿,一个个儒生不断翻阅各种资料,不时落笔在纸上写下什么。

有人神情专注,仿佛旁若无人。

有人抓耳挠腮,就像陷入了某种巨大麻烦中。

有人怡然自得,分明就是学有所得。

而张四维,曾经的大明元辅,精神抖擞,穿梭在一个个书案之间,不时和执笔儒生们讨论两句。那股精神劲,和其丧父之时的悲痛,判若两样。

郑雒看到了洒脱、轻松、沉醉其中的兴奋。

他阻止家丁的通报,悄悄来到张四维身旁。

张家的堂屋和室外差不多冷,倒也不用脱衣。

张四维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还在和儒生讨论着。

“颙,《诗经·大雅》中有‘颙颙卬卬’。颙,意为温和恭敬。此字古老,有汉时名士何颙、晋之宗室司马颙,古人取之意以为名。然此字终究生僻,无它亦不影响沟通、作文。此字当不入《简体字典》,仅收录进入《汉字字典》吧。”

“张公所言正是,少了一字,寻常百姓识字效率又能高了些。”那儒生很是高兴,在手稿上,对‘颙’字做了标记。

这下子郑雒可算看明白了。

他怒不可遏,抢过儒生手中书稿,大声斥责:“字以载道,删繁就简,不过是以艰深之词,饰浅近之说。如此悖逆之事,当速速停止。”

张四维一愣,待看清来人,这才摇头笑道:“是禹秀呀,不必生气。”他拍了拍郑雒的手,拿走手稿,抚平整后,小心放在桌上。

然而,张四维拉着郑雒来到院中。

“此《简体字典》删繁就简,只留简单字、常用字,是便于乡下百姓学习。此乃推行学问之道。禹秀非浅薄之人,当明白此事之利。”

“可若广而推之,长此以往,谁人还用繁体正字?此为数典忘祖之行,张公万万不可!”

“那秦汉之时汉字,与今日相同吗?更早的周朝呢?禹秀,你又学过几个古代汉字呢?你数典忘祖了,还是这天下人都数典忘祖了?”

张四维捋须而笑,“若能多一人识字明理,便是将汉字删减至1000,甚至更少……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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