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同寝室的李玄已经熟睡，王免还在回想白天王面的话。
（你今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听说过电车难题吗？）
（听说过，假设一辆失控电车行驶在轨道上，前方有两条轨道，按照正常路线行驶的轨道上有五人，而另一边的轨道上有一个人，你的手边是电车的拉杆，是选择救五个人，还是选择救一个人。怎么了吗？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曾经面临过这样的问题。那一次假面小队遇见了很棘手的情况，整个小队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
我回溯时间，想要救下他们，可是没用，我的能力还不足以救下他们。
再又一次回溯时，小澄他来了。）
已经成长为青年的陈澄尘突然出现在小渔村，他的到来，如同天使降临，打破了无望的循环。
他拔下了那把刀，在巨兽完全复活之前将他斩杀了。
可是斩杀巨兽的代价是巨大的，当时的陈澄尘只是个人类天花板，他的实力在人类之中固然强大，却无法对抗那只巨兽与克苏鲁的污染。
唯有利用沙利叶的力量。
这位保护人类灵魂的月之天使，天生就能抵御克苏鲁的污染。
陈澄尘使用了神降。
那是沙利叶的神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巨大的六翼炽天使降临于世间，皎洁的月光突破了红月的封锁，驱散了诡异的污染，斩杀了那只堪称污染源的巨兽，解救了渔村幸存的人以及假面小队。
看起来所有人都好好的，是十分完美的happy ending，直到王面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液从陈澄尘的鼻腔中流出。
最开始只是鼻子流血，然后是眼睛，嘴巴，耳朵……王面第一次知道，七窍流血是什么样的。
陈澄尘后知后觉，他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王面惊恐的眼神，以及掉到手背上血液。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只是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在流失。
他的身体在消失。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神明的降临，强行承受的结果就是身体崩溃，就如同化道一般。
陈澄尘没有太崩溃的情绪，他清楚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帮本体完成任务，获得足够多的情绪值，如今他的使命完成，即便死去也是值得的。
只是，他到底不能做到真正没有一点感情。
“阿免……”对不起了。
青年下意识朝着王面伸出手，他想在消散前，向他道别。
最终，陈澄尘没能如愿，他消散得太快，身体如同一捧沙，风一吹就散了。
扑上前想抓住他的王面只来得及抓住一片星光。
月轮失去主人的支撑，掉在沙滩上，激起一片沙尘。
王面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队长……”假面小队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也都不好。
王面神情麻木，将那两把短刀从地上拾起，上面尚且还保留着陈澄尘身上的余温。
一滴一滴的泪水落在沙滩上，在上面留下点点湿痕。
“小澄……”男人的哀鸣被呼啸的海风吹散。
王面想过将时间回溯到陈澄尘使用神降前，可是他很清楚，若是不使用神降，他的队友们都会死，可若是使用，那死的就是陈澄尘。
是救自己的爱人，还是救整个渔村以及假面小队？
（你会怎么选呢，王免？）
（我不知道。）
（是我害死的他。他本来不用死的，那是我们的任务，本来就不关他的事。他是在我的身上留下过记号，感知到我有危险才来的。那时候，呓语和他手下的信徒已经覆灭，他本来是要跟何林一起回上邪会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该来的……）
王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诉说这些仿佛已经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不仅王面，王免也被他说得有些崩溃，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眼睛一阵阵发疼。
他能理解王面的执念。
太窒息了。
在当时的情况里，必定是有人要死的，一边是上百号甚至更多人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恋人。
理智上都知道该牺牲少数拯救多数，但是当牺牲的那个少数是你爱的人，谁又能不崩溃呢。
睡梦中的李玄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王免背对着他面朝墙，哭声正是从他那边传来的。
不是，干什么，大晚上的，他还以为又闹鬼了。
难不成，是因为今天白天被薇薇姐说准了？王免白天在人前强撑，晚上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才偷偷哭，还哭这么惨？
李玄有些纠结，他是该起来安慰王免，还是假装看不见呢？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明亮的月光突然透过窗户照进寝室，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免床前。
“阿免。”
王免和李玄都呆住了。
李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晚上王免躲被子里哭的时候来，难道这两人真的心有灵犀？
王免泪眼朦胧地盯着从光中走来的少年，表情惊讶又可怜，好像在做梦一样。
“你哭了？”陈澄尘一眼就注意到他红红的眼圈，来到他身前，抽出旁边的纸巾给他擦眼泪。
王免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定定地盯了他半晌，充满哭腔的小奶音听得人心发软：“小澄？”
“嗯？”
王免猛地前扑，差点把人撞倒，对自己的身板没有一点数，他紧紧搂住少年的腰，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
陈澄尘满头雾水，他是被007通知，王免情绪变化异常，担心他出了什么状况，才偷溜跑了出来。
“哭什么？”
王免声音哽咽：“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我又没死？”
“不许……嗝……胡说。”王免现在听不得这个，王面的情绪完全影响到了他，倒不是王面讲起故事来有多么深刻，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在情绪上是互通。
就算没有经历过那些事，随着王面的讲述，王免脑海中都能自然而然浮现那些画面，那些积累数个周目的绝望和痛苦，让还只有17岁的他喘不过气。
“你……你这两个月人去哪儿了，怎么都不找我，我还以为你不想看见我了。”王免抽抽噎噎，像个小怨夫。
emmm……陈澄尘眼神飘忽，他能说跟着呓语在古神教会麾下的公司参加宴会，吃香的喝辣的，过得贼舒服吗？
哦，对，还去哄某个毒唯了。
看王免哭得这么惨，他觉得自己还是最好别说出真相。
“有任务。”
王免皱眉，目光落在一身高定西装和奢侈品胸针，像个小王子的少年身上，什么任务需要穿成这样，不过王免也没追问：“上次你们任务失败，呓语有没有罚你？”
那倒是没有。
“那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人是第四席，任务失败是他的问题，他已经被关进斋戒所了。”
绝口不提他跟玄烛在后面如何拖后腿搞自己人。
“你是因为我不来找你才哭的？”
王免沉默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陈澄尘他从王面那里知道的事。
（不要说。）
陈澄尘看着他，目光微闪，想到之前沙利叶让他不用管王面，只看看他想怎么做。
陈澄尘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询问他的神。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我与他的契约，或者说赌约。”沙利叶的眼中闪过精光，“他身上有很繁杂的时间痕迹，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回溯时间，大概每次都失败了，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特意去找了我。”
沙利叶了解自己，祂肯定不是会觉得王面失去恋人可怜的人，那就说明，王面若是能成功，可能对祂自己也有好处，若是失败了，那也不过是按照原有的轨迹行进，对祂没有影响。
“我的小代理人，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为你解答。”炽天使飘渺的手指划过少年的面颊。
“我一直，都注视着你。”
碧眼小猫瞳孔圆睁，心跳如鼓，脸颊红红，那模样其实跟被他骂毒唯的明玉鉴也没好多少。
小猫用脸虚虚蹭了蹭那朦胧如烟的手指，眼睛亮晶晶。
“是，吾主。”
思绪回归，陈澄尘看着王免小可怜样，想了想，拍了拍他的头毛：“那我陪你一起睡。”
少年脱去西装外套和皮鞋，钻进王免的被窝里。
两名少年蜷在只能容纳一人的单人床上，为了节省空间，王免将少年紧紧搂在自己怀里，鼻尖都是少年身上淡淡的甜香。
王免的心突然变得无比宁静，好像之前的痛苦都随着怀里这个人的存在而消散，不仅是他，也包括识海中王面。
王免感觉到另一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但是他也没有阻止，只是任由身体里的另一人控制他的身体在少年发旋吻了吻。
“还难过吗？”
“有点。”王免眨了眨眼，眼睛水汪汪的，身体却把香香软软的娇小少年抱到自己身上，让对方躺在自己身上，给人当肉垫子。
陈澄尘伸手摸了摸王免的脸颊，像在给小动物呼噜呼噜毛。
王免舒服得勾起嘴角。
此刻，两人都暂时将一切烦恼忘却。
“还要抱抱。”
陈澄尘抱住王免的腰。
“可不可以再要个亲亲。”王免还记得之前梦里王面偷亲少年的事。
陈澄尘脸颊微红，欲言又止，他抬眼，对上王免红红的星星眼。
少年犹豫了两秒，探着头准备在他脸上亲一口，王免更是十分主动地低下头，等着小猫亲近。
隔壁床的李玄看不下去了。
“咳咳！！！”
我还没死呢，能不能注意点，这里还睡着一个人！
两人瞬间僵住了，直接弹了回去。
陈澄尘脸靠在王免胸口，双眼紧闭，耳边都是对方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寝室里一时变得十分安静。
李玄爽了，哼，狗男男。
李玄重新闭上眼，脸上带上了幸福的微笑，很快便重新打起了小呼噜。
陈澄尘趴在王免身上，一边耳朵里是王免的心跳声，一边耳朵里是李玄的小呼噜声，听着听着也渐渐有了睡意。
一个轻柔的轻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男人沉稳而温柔的声音响起。
“睡吧。”我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