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明在婷婷家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巷子里的闲话就压不住了。
婷婷她爸本来就是个有头有脸的小领导,干了二十多年,在街坊四邻眼里,是个体面人。每天早上夹着公文包出门,见了人点头打招呼,说话慢条斯理的。婷婷她妈也是个文化人。人缘也不差。老两口在这栋楼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让人说过闲话。可这回不一样了。
先是隔壁刘婶来串门。刘婶跟婷婷她妈关系不错,平时常来常往。那天她端着一碗自己腌的咸菜过来,说是给老邻居尝尝。坐下聊了没两句,话头就转到正事上了。
刘婶是用委婉的语调说的,但这事本身就不好听,也不在表达方式上。
她婶子,我听说你家来客了?住了好些天了?
听到这话,”婷婷她妈脸色一变,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咋说了。
“啥客啊。婷婷以前那个,离了,没地方去,来住两天。
”刘婶“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老长。
“住两天啊。我寻思着,都住了快十天了。
听了刘婶的说法,”婷婷她妈赶紧解释。
“他找着活儿就走。
婷婷她妈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多不舒服,只有自己清楚。”刘婶听了婷婷她妈的话,虽说还想说点啥。但知道婷婷她妈是个好面子的,就没再往下问,可那碗咸菜搁下之后,她走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两天,巷口卖菜的老赵媳妇也来了。说是来借个簸箕,可站在入户门旁边,东拉西扯了半天,到底把话问出来了:“你家那个前女婿,咋又住回来了?是不是婷婷那边……有复婚的意思?
”婷婷她妈听了这话,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只能开口搪塞。
“没有的事。他就是没地方去,住两天。
说完话,婷婷她妈的脸,就僵住了。
”老赵媳妇看对方的态度不对,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哦,复婚好,复婚好。破镜重圆嘛。
这话一出,”婷婷她妈把簸箕硬塞给她,脸一横说:“谁说要复婚了?你别瞎传。
”老赵媳妇看势头不对,拿着簸箕走了,可“复婚”俩字儿,当天下午就在巷子里传开了。
再往后,话就越传越邪乎了。有人说王天明是让婷婷给撵出来的,现在又回去了,说明婷婷理亏。有人说婷婷在外面欠了债,王天明替她还债,婷婷过意不去,又把人家接回来了。还有人说,婷婷在外头混不下去了,王天明不计前嫌,回来跟她复婚。这些话传到婷婷她爸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七八个版本了。
婷婷她爸在单位,都被人问了一回。跟他在一个办公室坐了好几年,平时关系还行。那天闲下来,对方端着茶杯凑过来,鬼头鬼脑的说:“哎!我听说你家闺女复婚了?啥时候办酒啊?别忘了叫我。”
对方话音刚落,婷婷她爸脸都白了。
“谁说的?没影的事。
“大家都传遍了。说你前女婿又搬回来了。
”婷婷她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他是没地方去,住两天。跟复婚没关系。
看婷婷她爸生气了,对方”“哦”了一声,走了。可婷婷她爸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缓过劲儿。
当天晚上回家,婷婷她爸把包往桌上一摔,坐在客厅里抽烟。婷婷她妈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婷婷她爸没好气的说,我单位里都在传。说咱家闺女复婚了。本来就没有的事,你说这传出去,我这领导还怎么当?人家怎么看我?
”婷婷她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无奈的说:“我早跟你说了,让他走。你不听。现在好了,闲话来了吧。”
“我哪知道他赖着不走?当初不是看他可怜吗。
”婷婷她妈又接了一句说:“他可怜啥?他骗你的。婷婷说了,他在大连有房子。
”婷婷她爸一听这话,立马火了。把烟掐灭了,说:“明天让他走。”
可第二天没等他们开口,王天明自己先演上了。那天上午,婷婷她妈买菜回来,看见王天明在里帮巷口底店刘婶搬煤。他搬得满头大汗,嘴还甜,一口一个“刘婶您放着我来”。刘婶笑得合不拢嘴,说“小王这人真勤快”。
婷婷她妈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王天明这是在做给外人看呢。他要让街坊四邻都看见,他是个勤快人、老实人,是婷婷家亏待了他。
果然,刘婶当天下午就来跟婷婷她妈说:“她婶子,小王这人不错啊,勤快,嘴也甜。你家婷婷要是跟他复婚,我看行。”婷婷她妈说:“谁说要复婚了?”刘婶说:“哎哟,都住一块儿了,还瞒啥。
一听这话,”婷婷她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天明在屋里听见了,没出来。他坐在次卧的床上,嘴角往上翘了翘。他就是要这个效果。当初跟他鬼混那个女的,看他工作丢了、钱没了,早就不搭理他了。他哥嫂也不待见他。他走投无路,想来想去,还是婷婷这边靠得住。婷婷她爸心软,婷婷她妈要面子,只要他赖着不走,把街坊四邻都哄好了,老两口就拉不下脸撵他。他再找个活儿干,在这里混个好人缘,往后日子就好过了。至于婷婷,她愿不愿意回来,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个地方吃饭、睡觉、有人给他洗衣服。
可婷婷她妈不是傻子。她当天晚上给婷婷打了电话,把事说了。婷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跟爸说,明天必须让他走。他要是不走,你们就报警。一报警他就怂了。”婷婷她妈说:“你爸怕丢人。”婷婷说:“妈,他现在不走,往后更丢人。你跟我爸说,我明天回来。我当面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婷婷从饭馆请了假,回了她爸妈家。她到巷口的时候,正碰见刘婶拎着菜篮子出来。刘婶看见她,喜笑颜开的说:“哟,婷婷回来了?你男人在里头呢。”婷婷没理她,径直进了单元门。
婷婷上楼后,王天明正坐在客厅里跟婷婷她爸喝茶。看见婷婷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堆出笑来,讪讪的说:“婷婷,你回来了?”婷婷站在门口,没过去。直截了当的说,“王天明,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听了婷婷的话,王天明的笑僵在脸上。
“婷婷,你这是干啥?我就是住两天,找着活儿就走。”
“你找着活儿了吗?你找了十来天了,找着了吗?你在建筑队干了三天,说累,不干了。你就是赖着不走。我告诉你,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婷婷把王天明的底戳破了,王天明的脸沉下来了。
“婷婷,你别太过分。咱好歹夫妻一场。我现在落了难,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
“你落难?你在大连有房子,你爸妈给你留的。你回去住啊。你赖在我爸妈这儿算啥?你让我爸妈在街坊四邻面前抬不起头,你安的是什么心?”
王天明看没了继续装下去的必要,直接就站起来,脸上的笑全没了。
“婷婷,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让你爸妈抬不起头了?我帮刘婶搬煤,我跟邻居打招呼,我哪点做得不对?是你爸妈让我住的,又不是我赖着不走。”
听到这话,婷婷她妈从厨房出来,站在婷婷旁边,说:“小王,你走吧。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王天明看了看婷婷她妈,又看了看婷婷,忽然笑了。那笑阴恻恻的。
“行。我走。可你们别后悔。”
说完话,他转身进了次卧,收拾了包袱,出来的时候,走到婷婷跟前,压低声音说:“婷婷,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王天明不是好惹的。你把我撵走,我让你在那饭馆也干不下去。你信不信?”
婷婷看着他的脸,说:“你试试。”
王天明哼了一声,拎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冲着婷婷她爸说:“爸,我走了。您保重。”婷婷她爸坐在客厅里,全程没吭声,可手在抖。
王天明走了以后,婷婷她妈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婷婷她爸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他说:“婷婷,爸给你丢人了。”婷婷走过去,蹲在他跟前,说:“爸,不怪你。那种人,谁碰上谁倒霉。往后他再来,你们就报警。别跟他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