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那天,姚强和刘敏没有直接回村。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把该量的尺寸量了,该画的图样画了。刘敏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蹲在地上,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哪里摆柜台,哪里放货架,哪里留过道,哪里做厨房,画得密密麻麻。姚强站在旁边,时不时指一下,说“这儿留宽点,搬货方便”,刘敏就擦掉重画,嘴里嗯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才锁上门,开车回村。路上刘敏把那个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反复看她的图。姚强从余光中瞟了一眼,看见她嘴角一直翘着。
回到村里,姚妈已经把饭热好了。听到车回来的动静,姚芳第一个冲出来,跑到刘敏身边,抱住刘敏的腰,仰头问:“嫂子,签了吗?迷路了吗?”
姚芳的天真可爱,让刘敏的脸上笑意更加浓郁了。刘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认真回应:“签了。没迷路。”
听到没有迷路,姚芳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跑回屋里,大声宣布:“我嫂子签了!没迷路!”
老姚坐在炕上,听了这话,没吭声,可把手里的旱烟袋,放到了一旁。嘴角动了动。姚妈把菜端上来,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姚强把铺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把位置好,对面是公交站,旁边是医院后门,街西头是县一中,人流量不小。说后面带个小院,能搭棚子,能做饭。说租金一个月六十,押一付一,已经交了一百二。统统都说了一遍。
说完后,他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是旧的,上面有点锈。可姚妈拿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说:“好。这把钥匙,值钱。”
老姚把钥匙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说:“明天我跟你去一趟。。”
听老姚说要去,姚强知道他腰不好,立马劝阻。
爸!你腰不好。我自己弄就行。”
老姚把钥匙放回桌上,没接话。可第二天一早,姚强起来的时候,老姚已经把工具收拾好了。锤子、钳子、卷尺、瓦刀,装在一个帆布兜里,放在院门口。他自己穿了件旧衣服,袖口挽着,站在车旁边等他。姚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让他上了车。
姚强和刘敏带着老姚,三人一路上都各自盘算着心里头都那点儿事儿。
到了县城,三个人进了铺子,姚强先把那些旧桌子往外搬。老姚拿锤子敲了敲墙面,听了听声音,说:“墙皮得铲,底下潮了。铲干净,刷层石灰,晾两天,再刷白灰。”他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说:“地上裂缝拿水泥补一下就行,不用重打。”
刘敏拿着她那个小本子,在铺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在墙上做个记号。确定了位置,她会跟老姚商量一下,老姚听了,点了两下头,说“行”。
几人正忙着,孙大勇来了。他骑着一辆旧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门口,车停下来时,他拎进来两把旧椅子和一张小桌。“
我哥们儿说这些用不着了,让我搬来给你们使。”他把东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铺子里的阵势,说:“开干了?也不等我。”
姚强抬头看着他,笑着打招呼。给孙大勇介绍了老姚和刘敏。简单几句招呼后,孙大勇加入了阵营。
事情说干就干。那几天,姚强没跑车。他白天在铺子里干活儿,晚上回家和老姚,刘敏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老姚跟着他早出晚归,一点一点把铺子拾掇出来。墙皮铲了,石灰刷了,地面补了。孙大勇拉来木料,又带了两个朋友,几天工夫就把后院的棚子搭起来了。窗户玻璃擦了,把靠里的那面墙糊了一遍,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第五天,姚强又去旧货市场拉回来两个旧货架,一个旧柜台。货架是铁皮和木头的,有些锈,姚强拿砂纸打磨了,刷了层银粉。柜台是木头的,抽屉滑道有点涩,老姚拿蜡烛蹭了蹭,就顺溜了。刘敏把柜台擦了三遍,擦得木纹都露出来了。她站在柜台后面,试了试高度,又试了试伸手够货架的距离,说:“正好。”
铺子收拾好,姚强去了一趟大连。把那边的抢手日用品挨个进了一些。——盐、酱油、醋、白糖、味精、洗衣粉、肥皂、牙膏、毛巾、火柴、蜡烛。东西不多,可都是老百姓日常要用的。货物一箱一箱搬进铺子里。刘敏拿着小本子,一样一样清点,在本子上记下进价和数量。她算账快,心算一遍,再在纸上核对一遍,分毫不差。
到了第十天,铺子基本上有个模样了。前面的两间,靠墙立着货架,货架上摆满了货。柜台横在靠门的地方,木头色,被刘敏擦得泛着光。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开业大吉”,是姚妈剪的。后面那间做了小厨房,支了口锅,放了几个碗盆。后院的棚子底下堆着存货,码得整整齐齐。院子角落的水管旁边砌了个简易的洗菜池,水泥还没干透。
最后一天下午,姚强站在门口,拿了一块旧木板,刘敏用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地写上了店名-强盛百货铺子。
刘敏转过头来,看着姚强。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墙灰,鼻尖上也是。她笑了一下,说:“强子,明天开业。”
姚强说:“明天开业。”
话音落下,他伸手把刘敏脸上的墙灰擦了。刘敏就那么站着,让他擦。两人的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
事情结束后,姚强把门板一块一块插上,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刘敏站在台阶上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亮了灯。他们路过那家卖包子的,路过那家卖五金的,走到自己的车跟前。
老解放突突地响起来。后视镜里强盛百货铺子”的那块招牌越来越小,可他知道,它挂在那里,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