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强从抚顺回到货站,天刚过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货站院里的碎煤渣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都热。他跳下车,先把车厢里剩的煤灰扫了扫,又拿水管把轮胎上的泥冲了一遍。一趟抚顺跑下来,老解放还算争气,就是离合踩着比以前硬了点。他蹲在车前听了听发动机,声儿还是正的,没杂音。他拿棉纱擦了把手,就去调度室把单子交了。
刚交完单子,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调度老宋就又喊了他:“姚强,海城那边来信儿了。如果你确定要去,那边后天就可以过去,石料厂老孙让你先到海城火车站,有人在那边接。你车和人一起过去,那边管住不管吃。”
听了老宋的话,姚强点点头,但心里却又没了底。不过还是顺手从兜里摸出个小本,把时间和地点记下了。老宋看他认真的样儿,笑着说:“那边活儿是苦,可钱多。好多人想去还没名额。”为了迎合老宋,姚强应了一声。“好,我回去和家里说一声。听见这话,”老宋又看他一眼,没再说别的。
放下本子,姚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按他平时的性子,这一个整下午的时间,还够再拉一趟短活儿。可这回,他头一回不赶着挣钱了。他没接单,也没在货站多留,歇了一会儿,上车就奔着家的方向开。
他心里明白,他得回去把海城的事,跟家里说清楚。不是商量去不去,是要让老姚和姚妈知道他要去哪儿,去多久。他不想像上回那样,一声不吭就往外跑。那天姚霞的话,他听进去了。自己再能扛,也得让家里安心。何况这一去就是一个月二十九天在外面,家里若不知道他在哪儿,老姚表面不说,半夜指定睡不着。姚妈更别说了,那心细得能数出他每回出门少带了几件衣裳。
车开进村口时,姚强把速度放得很慢。路两边的苞米又高了些,叶子厚实实地朝路中间伸,刮在车门上沙沙响。院子里很静,老树影子铺了半院。姚妈正坐在树底下的蒲团上摘韭菜,膝盖上摊着个小竹筛。
听见车响,她抬起头,手搭在额上朝外望。见是姚强,她笑了一下:“这么早就回来了?”姚强下车,叫了声“妈”,走过去蹲下,帮她一起摘。姚妈说:“咋了?今天不忙?”姚强说:“今天不跑了。有件事儿,等爹回来一块说。”
听到有事儿,姚妈手上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没追问,只“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摘菜。母子两个就坐在老树底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姚强问:“芳儿呢?”姚妈说:“在屋里写作业呢。她呀,就爱在你那屋写,说你那儿凉快。听到姚妈的话,”姚强笑了。我那儿还不是一样。”姚妈也笑:“她就黏你。”过了一会儿,姚强起身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又回屋把工作服换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他把要去海城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铺盖、水壶、饭盒、两身换洗衣裳、笔记本、笔、常用药。正想着,外头院门响,老姚回来了。他扛着把锄,裤腿卷到膝盖下,鞋上全是泥。
听到老姚回来,姚强赶忙出去迎,叫了声“爸”。老姚“嗯”了一声,把锄往墙根一戳,在井边压水洗手。看老姚情绪比较平静,姚强看了看老姚,顿了顿。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后,就直接开口了。
“爸!我后天去海城拉石头。得住工地,一个月回来两天。”此时,老姚正搓手,听了这话,动作没停,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去多久?”姚强说:“先三个月。干得好再续。”老姚没说话,把手擦干,走到房檐下坐下,掏出烟袋。点烟时,姚强看见他爹的手好像比上次回来更粗了些,指节上的泥纹深得发黑。姚强心里紧了一下。
姚妈从厨房走出来,没赶上前面的话,只听见了后半句。她愣了愣,把围裙角攥在手里:“一个月就回两天?那吃住咋整?下雨有地方吗?晚上冷不冷?”姚强说:“都有人管。住工棚,大通铺。吃得应该一般,说是不管饭,但工地有吃饭的地方,我带着你做的咸菜和辣酱。
这时,”姚妈眼圈有些红,想哭出来,但又忍住了。
“那得给你多蒸点干粮带上。”
妈!那边虽说不管饭,但吃饭的人多。应该也有小饭店。不用准备干粮。
”姚妈心疼儿子,早已经泪眼婆娑。但依旧说:有吃饭的地方,归有吃饭的地方。那你半夜饿了咋办?我给你烙点饼,拿塑料纸包好,坏不了。
姚妈说到这,”姚强没再推。他知道,姚妈不给他带上点东西,晚上会睡不踏实。
晚饭时,老姚喝了两盅。姚强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些突然。一直不敢吭声。老姚也知道儿子等着自己说句踏实话,他放下筷子,慢慢说:“去海城,行。可有一条,不能像上回那样不要命地干。你年轻,觉着啥都能扛。可。腰、膝盖、手腕子,哪样都是你自己的。
石头活儿跟拉其他的东西不一样,千万得小心,一个不注意压到哪儿,就是大事。”姚强点头。老姚又说:“隔几天给家打个电话。你二叔那大哥大,你知道号码。
”姚妈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蛋,说:“到了工地,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卫生院,认个门。听到有姚妈让自己先找卫生院,”姚强笑了:“妈,我这是去开车,不是打仗。”姚妈瞪他:“开车更得认路。万一磕了碰了,你上哪儿找大夫?听到这话,”姚强不笑了,认真点头。
姚芳听着大人们说话,头一次没有插嘴。老老实实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她不懂别的,但她知道哥哥又要离开家了。她又很久见不到哥哥了。那晚,姚芳拿着自己的小被子跑到了姚强屋里,非要和姚强一起睡。
晚上她抱着姚强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着嘴说:“哥,你啥时候能不去那么远?”姚强说:“等哥挣够了钱,回来给你买新书包,带你去县城看电影。”姚芳说:“我不要书包。我要你早点回来。”姚强没说话,只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夜深后,外头起了风,后院的苞米叶子刷啦啦地响,像有一片海在夜色里慢慢漫过来。姚强躺在炕上,脑子里却没闲着。后天就去海城了。明天得给刘敏去个电话,把事情说明白。还有就是老姚说得对,年轻不是资本,能好好地一直干下去,才是本事。他得把身子护住,把车开稳,把日子一点一点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