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是从废药库墙角那堆烂药里翻出来的。
沈怀瑾挑了半天,挑出一把还没霉透的籽,搁进碾槽里碾。碾轮压过去,咯吱,又一声。
酒井靠着门框,看他:“够不够两条狗?”
“够三条。”沈怀瑾说,“多出来那份,给孙瘸子留着。”
酒井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打开,是半斤卤肉,切得厚薄不匀。
“东街买的。”他说,“老刘家。”
沈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肉,没说话。
他把药粉撒进卤肉里,翻了几下,裹匀,重新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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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的时候,两人摸到了孙宅后墙。
墙比原先高了三尺,顶上插着碎碗碴。里头有铁链子拖地,响一阵,停一阵。
沈怀瑾掂了掂油纸包,扬手扔进去。
墙里先是一阵扑腾,接着是咀嚼声,然后什么都没了。
酒井数到一百,蹲下来搭了个肩。沈怀瑾踩上去,扒住墙头,把碗碴一片一片掰下来,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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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铺着一层月光,冷白冷白的。
两条黄狗侧躺在墙根,肚皮一起一伏。旁边码着一排酒瓶,贴着日本字的标签,全空的。
沈怀瑾落了地,脚下是青砖。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井台还在左边。晾药的竹架还在右边,倒了半边,上头缠着狗链子。正中间,那条长凳横在原处,凳面被人坐得油光发亮,影子斜斜铺在砖上。
跟他十六岁那年夏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酒井翻下来,膝盖磕了一下,没出声,跟上来:“走啊。”
沈怀瑾还是没动。他盯着长凳。
凳头上搁着一只粗瓷碟子,碟里堆着连壳的炒花生。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碟边。
是温的。
他掰开一颗,仁里还带着一点热气。
酒井凑过来:“孙瘸子的?”
“孙瘸子吃花生不剥壳,嚼完了吐。”沈怀瑾说,“这碟是挑过的。没有瘪的,没有黑的,一样大。”
他没往下说。
老师剥莲子也是这样,先挑,挑完了才剥。
酒井的手已经摸到腰后了:“有人知道我们今晚来,还给你备了一碟下酒菜?”
“我不喝酒。”
“那就是给我的。”
沈怀瑾没理他,蹲下去,数砖。
一块,两块,三块。
第三块砖缝里塞着青苔,一捏就碎。他拿碗碴往缝里一插,一撬,砖面翘起来,底下是土。再往下挖两寸,碗碴碰到了铁。
一只铁盒,巴掌大,锈得发红。
酒井按住他的手:“先别开。”
“为什么?”
“太顺了。”
两人对着看了一眼。沈怀瑾把盒盖掀开了一条缝。
院里的灯一齐亮了。
廊下四盏,墙头两盏,青砖发白,人影缩成一小团贴在脚底下。
有人在鼓掌。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藤田站在廊下,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身前推着一个人,双手反绑,脸上的肿还没消。
副官。
“沈先生,”藤田说,“你挑的药,比我们军医挑的好。两条狗,睡得很安稳。”
副官挣了一下,扯着嗓子吼:“跑!”
枪托砸在他后脑上。他膝盖一折,跪在台阶上,额头磕在石头沿上,没再出声。
藤田看都没看他:“盒子放下,我请你吃宵夜。”
沈怀瑾抱着盒子,没动。
“许墨亭的方子,你背得很熟吧。”藤田说,“他教出来的人,都很熟。”
廊下多出来四个宪兵,枪口一起抬起来。
藤田先开了枪。
酒井扑过来,沈怀瑾还没看清枪口在哪儿,就被一股蛮力撞得往后翻,后背砸在长凳腿上,花生碟翻了,花生滚了一地。
砰。
酒井往后踉了一步,左肩的衣服炸开一个洞,他撞在沈怀瑾身上,稳住,低下头看了一眼。
然后骂了一句日语,声音很低,骂得很长。
骂完抬起头,改了中国话:
“你给我看好盒子。”
他的手按在沈怀瑾的手背上,按得很死,手心全是血,黏糊糊的。
沈怀瑾没有抽回来。
三年了,这只手他躲过很多次。茶楼门口,城隍庙后巷,老师灵堂外头。
这一次他没躲。
“你肩膀……”
“死不了。”酒井说,“老头子算过的,我要死,也得死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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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脚步已经动了。
沈怀瑾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三长,两短。
哨音在院墙之间转了一圈,消在风里。
没有回声。
廊下的枪托砸地的声音逼近了。
他攥紧了盒子。
墙外的回声来了,短,粗,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那种。
下一刻,墙头那盏灯炸了。
碎玻璃溅下来,一根撬棍抡着圈飞过院子,砸灭了廊下第二盏。墙头上冒出半个人影,缺了一只耳朵,骑在墙上骂:“狗日的,老子刚过河,鞋都没干!”
修理工从另一头翻进来,手里攥着扳手,砸了第三盏。
院子黑了。
只剩枪口的火光一下一下地闪,每闪一下,照出半张脸,有时是宪兵的,有时是藤田的。
“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
孙瘸子从厢房里拄着拐冲出来,正撞进火光里。
砰。
他抱着腿倒下去,拐杖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滚,滚一圈嚎一声:“太君!太君打我做什么!”
“走!”修理工吼。
沈怀瑾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架起酒井。酒井自己蹬着墙根往上爬,左肩一扯,人往下坠。
缺耳朵汉子从上头伸手,薅住他后领,硬生生拎了上去。
“这鬼子怎么这么沉。”
“他吃得多。”沈怀瑾说。
墙头上没有回声。酒井已经在往下跳了,落地时右腿撑住,左肩没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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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传来哨子声,藤田在调人。
四个人滚进胡同,一路跑,跑过三个岔口,跑到城根底下。
城根风大,吹得眼睛睁不开。
修理工和缺耳朵汉子守着两头巷口。酒井坐在墙根,撕了半截袖子往肩上缠,缠得歪七扭八,打结时用牙咬着一头。
沈怀瑾蹲下来,打开铁盒。
盒盖被风吹得哐哐响,他用膝盖压住。
里面没有名单。
只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他打开,是一张药方,墨色发亮,凑近了闻,是新墨,混着酒井身上的血腥味。
丹参,三七,郁金,瓜蒌皮……
他认得这方子。
这是治他胸口旧伤的方子。十六岁那年从药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老师开的就是这一张。后来每年入冬,他胸口疼,老师都会加减几味,让他照着抓。
落款写着:墨亭,上月。
上月。
沈怀瑾的手指压在那两个字上,压了很久。
酒井拿过空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盒盖内衬,抠起一个角,往外一撕。
内衬底下贴着一张纸,发黄,边上卷了。
是一张收条。
“交通线名单一份,已于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移交特高课。”
经手人一栏,只有一个字。
许。
风把收条吹得卷起来,酒井用两根手指按住,抬头看沈怀瑾。
沈怀瑾一手捏着药方,一手接过那张收条,两张纸在风里一起抖。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手里那张收条的日期压在指尖——三月十五。
账册上那行字在脑子里转:十五,柴五捆。
他看了很久,没抬头。
长凳底下那五格药屉,放的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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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工从巷口退回来半步:“沈先生,有人。”
胡同深处很黑。没有灯,也没有脚步声。
酒井的手已经摸到腰后了。
声音从那片黑里出来,苍老,不急不慢:
“麻黄三两,桂枝二两。”
酒井的手顿了。
沈怀瑾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接上了:
“杏仁七十个,甘草一两,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那声音也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回错一个,碟里少一颗。”
风从胡同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炒花生的焦香。
“怀瑾,你又少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