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访
方先生第三天一早就出了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吴秘书都没带,一个人从后门出了沈府。灰布长衫,草帽压低,走路的步子是货郎的步子——慢,晃,像没有目的地。
何翠在墙头上看见了他,翻下来,没有回屋,直接跟了上去。
林晚晴是从春桃嘴里知道的。春桃端着白粥进来,放到桌上,压低声音:「太太,方先生出门了,一个人,往后街去了。」
林晚晴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放下来。「何翠跟上去了?」「翻墙追了。」林晚晴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是温的,米是软的,但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在想方先生——一个人出门,不带秘书,草帽压低,这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去见了谁。
「春桃,原来三姨太在戏班子里的时候,有没有旧相识留在临江城?」
春桃想了想,眉头拢起来。「有一个。姓周,叫周德茂,是原来戏班子的班主。三姨太嫁进沈家那年,他就离开临江城了,听说是去了省城。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林晚晴把粥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比她的心跳还轻。
周德茂。原主的旧相识,临江城戏班的班主,见过十七岁的原主的人。孔家花了多少银子,把他从省城请回来——或者,不是请,是买。
「去让小六子查,周德茂现在在不在临江城。快。」
二、后街的茶馆
何翠跟着方先生穿过三条巷子,最后盯住了后街一家门脸不起眼的小茶馆。
方先生四下张望了一眼,推门进去。何翠没有跟进去。她绕到茶馆侧面,翻上了旁边一堵矮墙,伏低了身子往里看。雅间的窗是合着的,她看不见人脸,只看见两道影子隔着窗纸——一个方正,是方先生;另一个矮胖,圆滚滚的,像一只蹲着的布袋。
方先生的手伸过去,推了一样东西过去。那个圆影子接过来,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两下头。
成交了。
何翠跳下矮墙,往回跑。
「太太,方先生在后街茶馆见了一个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方先生给了他一个信封,那个人数了数,点头了。」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然后放开。「周德茂。」她把名字在舌尖转了一遍,「他回来了。」
门外传来小六子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跑进来了:「太太,查到了!周德茂,三天前刚从省城回来,住在城北的一家小客栈,一个人,没带家眷。」
「省城的底细查了吗?」
小六子吸了口气:「查了一半。他在省城开茶馆,生意不好,去年关了门,欠了一屁股债——」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太太,省城的债主是孔家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息。
林晚晴慢慢靠回椅背。孔家先给他套债,再给他还债,再给他钱,让他替方先生作证——这盘棋下得稳,周德茂这颗棋子,从省城就开始布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
她看向何翠:「去城防营找韩副官,让他的人去盯城北那家客栈。周德茂进出见了谁,一个字不许漏。」
何翠刚要动,林晚晴又叫住她:「还有——让韩副官查一件事。孔家给周德茂还债,走的哪条账路,有没有留下单据。」
何翠愣了一下,点头,跑了。
春桃凑过来,压着声音:「太太,您是打算拿账路的证据,证明周德茂是受孔家指使来作伪证的?」
「方先生不蠢。」林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拍,「单凭一张账单拿不下他。但方先生查我,靠的是细节堆积——疑点攒多了写成报告。我反过来也可以。」
春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周德茂收了孔家的钱替人作伪证,这件事本身就是疑点。」林晚晴站起身,走到窗边,「方先生的报告里要有它。」
三、方先生的传唤
傍晚,吴秘书来传话——明日上午,方先生请了一位见过原三姨太的故人来沈府,请三姨太配合对质。
吴秘书说得很客气,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躬了个身就退出去了。
春桃的脸白了大半,手抖着把茶壶放在桌上,差点没放稳。
「太太,他们要找来的是周德茂?」
「是他。」
春桃攥紧了帕子。「太太,如果他胡说——」
「他不会胡说。」林晚晴在灯下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他会说有人告诉他该说的话。一字不差,有条有理。这比胡说更难对付。」
她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又划掉了。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林晚晴的眉头皱着,但眼睛是亮的,是一种盯住了猎物的亮,不是慌乱。
「太太,您想好了怎么办了吗?」
「还没有。」林晚晴放下笔,「但我在想。」
四、子时
沈怀瑾来的时候,院里的铜铃铛刚被夜风碰响了一声。
他没有敲门,推开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便装,头发有些乱,眼底是洗不掉的血丝。他在桌前坐下来,看着林晚晴桌上摊着的白纸和划掉的几行字。
「方先生明天找来的人,是戏班子的周德茂?」
「是。」
「他收了钱。」
「何翠亲眼看见的,钱装在信封里。」林晚晴顿了一下,「而且那个债,孔家替他还的。从省城起就布好了。」
沈怀瑾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停了一息。「三姨太,明天的对质,我陪你去。」
「老爷——」
「我沈怀瑾的三姨太,不是随便什么人拉一个证人来就能问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都像钉进木头里,「方先生要查,让他查。但对质这件事,我要在场。」
林晚晴看着他。他今夜的脸色比昨日更沉,颧骨的阴影在灯下切得很深——是那种把话压了太久、才开口说的表情。
「老爷,您在场,会让方先生觉得您在施压。」
「我本来就在施压。」
「那他会加快报告的进度,赶在您的压力传回南京之前把单子递上去——」
「三姨太。」沈怀瑾打断了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她,「你替沈家挡了多少事,我比谁都清楚。这一回,轮到我替你挡。」
林晚晴的喉咙发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灯光从旁边斜照过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得很清,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也更疲倦。
她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在沈家不揽功的人,最后连骨头都捡不着。
但老太太没说,有些事,她不能让别人替她扛。
「老爷,」她缓缓开口,「您陪我去,可以。但明天的话,让我来说。」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姨太,不管查出来什么,你在沈家的位置,没有人能动。」
他走了。
林晚晴一直坐到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才慢慢低下头,手指摸上了腕上的碧玉镯——玉是凉的,她贴着它坐了这许久,却始终没能暖热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持续抽走热气。
沈怀瑾说,没有人能动她的位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晚晴叫不出名字,但她认得——是决心,是那种把话说出口之后就不会反悔的决心。
她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他是猜到了,还是从哪里看出来了,还是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没说。
这件事比明天的对质更让她无法安眠。
五、深夜
何翠踩着月色回来,在门口低声说:「太太,韩副官派人查过了。孔家替周德茂还债,走的是省城一家钱庄的账,账本上有底,有经手人的签字。这件事有据可查。」
林晚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有据可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把院子里的枝叶压低了一下,铜铃铛响了两声,然后寂静重新合拢。
她在心里把明天过了一遍——方先生坐在上首,吴秘书举着笔,周德茂坐在对面,用一张被孔家买走的嘴,一字一字地说她不是原来的三姨太。
她想到了一件事。
周德茂是从省城回来的,离开临江城已经三年。
三年。
十七岁的原主进了沈家,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商号、城北伏击、韩东的名单、方先生的审问——周德茂一件都不知道。他能指证的,只有三年前的事。三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和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林晚晴,除了五官有七分相像,哪里还有什么可比的地方?
他能说什么?说她眼神不对?说她走路的步子变了?说她说话的语气不像原来那个人?
这些都是虚的,是模糊的,是任何一个大难不死的人都可以解释的变化。
方先生要的是实证,不是感觉。
但孔家的账和周德茂的签字,是实的。
林晚晴转过身。「何翠,明天对质的时候,把账目的线索带过来。不用摆出来,放在我手边就行。」
何翠点了下头。「太太是要用它做什么?」
「让方先生自己去想。」
林晚晴吹灭灯,躺到床上。枕头底下的剪刀柄硌着她的手腕,冰凉,她没有移开。
方先生是聪明人,他不会想不到——用一个被孔家从债里赎出来的人替孔家作证,这份证词的分量,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打了折。他把这份证词递回南京,南京的人会怎么看?
不是方先生不能用周德茂,是周德茂这张牌一旦被她当面揭开,方先生的报告就有了一个无法绕开的污点——调查者引用了被利益关联方收买的证人。
这个污点,比她那几个答不上来的细节,更要命。
窗外的风把铜铃铛又吹响了一声,悠长,然后散了。
她想起沈怀瑾临走前在门槛上停住的那个背影。
他说,不管查出来什么。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从来没有开口说。
林晚晴把眼睛闭上,手指缓缓松开枕头下的剪刀柄,手心里是一层薄汗。
明天,周德茂会开口。
她也会开口。
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孔家买来的嘴,值几两银子。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拖着长音飘过来,悠悠地穿过夜,穿过墙,消失在她耳边。
她没有睡着。
但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