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渡口的秘密
天还没亮,韩东翻墙进了林晚晴的院子。
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江水,脸色灰白,眼底全是血丝。站在院子里没进屋,压着声说了三个字:“查到了。”
林晚晴披衣出来。“进来说。”
韩东走进屋子,春桃递来一碗热茶,他捧在手心,没喝。
“渡口那些人不是从外地来的。是临江城本地的。”
林晚晴的手指猛地收紧。“谁的人?”
“柳家。”韩东放低声音,“柳文柏跑了,但柳家的老人还在。城北有个秘密仓库——柳家老宅的地窖。枪从江北运到渡口,再转到那里。”
“枪的来路?”
“江北,张宗昌的地盘。”韩东顿了一下,“但出钱的不是张宗昌。”
“南京?”
韩东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前。晨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江面上腥的水汽。
南京出钱,从张宗昌地盘买枪,运进临江城,交给柳家的人——但目的不是攻城。城防营四百人,几百支枪打不下来。他们要的不是赢,是乱。
“韩副官,那些枪和城防营用的是同一型号。”
“对。德国毛瑟。”
“如果有人用这些枪在城里开枪,百姓会以为是城防营的兵在杀人。”
韩东的脸色变了。他是带兵的人,一句话就听懂了——这不是要打临江城,是要毁沈怀瑾的名声。枪一响,临江城大乱,南京就有了“平乱”的借口,派兵进来,沈怀瑾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姨太,要不要现在告诉将军?”
“要。但不能急。”林晚晴转过身,“现在去抄仓库,南京那边会说沈将军私闯民宅、栽赃地方士绅。我们有枪,没有人证,赢了官司也输了名声。”
“那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把枪从地窖里搬出来。搬出来的时候抓——人赃并获,赖不掉。”
韩东站起来。“我继续盯。”
“带够人。别一个人扛。”
韩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三姨太放心。命还在,就盯得住。”他走了。
何翠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太太,柳家手里几百支枪,韩副官几个人盯着,万一——”
“他不是一个人。他从城防营带了几个老兵。”林晚晴坐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面上那枚梅花铜扣。铜扣冰凉,梅花五瓣,篆刻精细。
和何敬之那把扇子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铜扣翻了个面。背面光滑,只有一个极小的字——“孔”。
她把铜扣攥进手心。
二、变数
上午,金满仓来了。
但这次他脸上没有笑。他带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灰布短褂,低着头,进了院子就往地上跪。
“三姨太,这人姓马,柳家老宅的护院。”金满仓的声音比平时快,“他有东西要说。”
林晚晴看着那个男人。“起来说话。”
姓马的不敢起。“三姨太,我不是柳家的人,就是个看门的。我知道的不多——但地窖里藏了枪,好几百支。前几天夜里运进来的。”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做不了假的恐惧,“三姨太,我听他们说,明天夜里就要动手了。”
林晚晴的手指一紧。“你说明天?”
“对。昨天晚上来了一个人,穿长衫,说官话,跟柳家二爷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柳二爷就开始点人,说明天夜里行动。”
比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天。林晚晴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问:“那个穿长衫的人,什么样?”
“高个子,戴眼镜,左手少一根小指。”
林晚晴的瞳孔缩了一下。左手少一根小指——她在沈怀瑾的书房里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南京军政处的联络官,姓汤。
“马德胜。”她叫出了他的名字——金满仓事先告诉她的。
“是。”
“你离开柳家老宅的时候,有人看见你吗?”
马德胜的脸白了一瞬。“我……我是翻后墙走的。应该没人看见。”
“应该”两个字比“没有”危险一百倍。林晚晴看了金满仓一眼。
金满仓接住了她的目光,点了一下头:“我安排人把他藏起来。”
“不要藏在你家。找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林晚晴压低声音,“如果柳家发现他跑了,时间会更短。”
马德胜被带走了。
金满仓没走。他站在院子里,袖口被风吹得猎猎响。
“三姨太,柳家明天就动手,你怎么办?”
“今天就办。”林晚晴的声音变了,不是沉稳,是快——像弦绷到最紧之前的那一颤。“金老板,帮我一件事。告诉城里所有商户,今天傍晚开始,关门闭户,入夜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出来。”
“你这是——”
“抓贼。”
金满仓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拱手,转身走了。
三、沈怀瑾的反对
下午,林晚晴赶到城防营。
她没有坐下,站在地图前,把韩东查到的、马德胜说的,一口气说完。
沈怀瑾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三姨太,你打算怎么办?”
“引蛇出洞。放消息出去——今天傍晚城防营要从城北运粮到城外新仓。柳家要的就是粮,他们一定会来截。我们在城外设伏,人赃并获。”
“用真粮食?”
“用真粮食。假的瞒不过他们。”
沈怀瑾转过身。他的脸色很沉,是真正生气之前的那种沉。
“三姨太,粮是你拿命从省城背回来的。两千斤。用来做诱饵,万一出了差错——”
“不会出差错。”
“万一呢?”沈怀瑾的声音硬了,“万一柳家不上钩呢?万一他们识破了呢?万一他们分两路、一路截粮、一路直接进城开枪呢?到时候粮也没了,城也乱了,我拿什么保这四百兵?拿什么保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晚晴站在地图前,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
“老爷,马德胜说他们明天动手。但马德胜离开柳家的时候不确定有没有被人看见。如果被发现了,柳家今天晚上就可能提前动手。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沈怀瑾的拳头攥紧了。
“他们最想要的就是粮食。”林晚晴的声音放低了一度,“断了粮,临江城不战自溃——这比开枪有用十倍。把粮食放出去,他们一定会来。来了,就进了我们的口袋。”
“粮食没了可以再买。”她说出了最后一句,“临江城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怀瑾盯着她。那个目光很重,像是在衡量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托付一座城的分量。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外面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地图的一角吹卷了起来。
“调两个排,设伏城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压下去的苦涩。“粮车走城北小路,我带一个排在前面,韩东带一个排在后面。城里留周副营长守着。”
“我也去。”
“不行。”
“我去。柳家的人如果识破了计划,需要有人临场改主意。你是主将,不能乱。”
沈怀瑾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怒,有无奈,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你不是兵。”
“我也不是内宅妇人。这话是你昨天说的。”
沈怀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用力喝了一口水,放下时杯底砸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跟在韩东后面。不准到前面来。”
四、老太太
晚上,林晚晴去听松堂。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念报纸,也没有捻佛珠。佛珠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放着,纹丝不动。
“听说了?”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
“老了,又不是聋了。”老太太的声音干巴巴的,“三姨太,你今晚要跟着去?”
“是。”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光里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进沈家五年,头三年我看你,觉得你不过是个安分的妾室。后来两年,我又看你——不安分了,但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她停了一下,“这两个月我全看明白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令牌,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沈家的老令牌。你公爹活着的时候用的。拿着比什么翡翠头面都管用。”
林晚晴伸手拿起令牌。铜已经温热了——老太太在袖子里攥了很久。
“老太太——”
“去吧。活着回来。”
老太太捡起佛珠,继续捻。不再看她。
林晚晴退出去,走到院门口,手心里的铜令牌硌着掌心。
何翠跟上来,低声说:“太太,老太太对您真好。”
林晚晴没答话。她把令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铜片慢慢被体温焐热。
好不好的,今晚过了再说。
五、入夜
子时。
运粮的车从城北仓库出发,两辆板车,上面盖着油布,在月光下起伏如两座小山。三十个兵扮作脚夫,散在车前车后,步子故意拖得很慢。
林晚晴跟在韩东后面,缩在城北巷口的暗影里。何翠在她身侧,木棍横在膝盖上,腰间匕首已经抽出了鞘。
夜很静,静到能听见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
一刻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两刻钟,还是没有。
林晚晴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怕的不是打起来——她怕柳家的人不来。不来就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们没上钩,要么他们已经知道马德胜跑了,计划全变了。
韩东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询问。
她摇了摇头。再等。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忽然,前方板车停了。
一个脚夫弯下腰——不是系鞋带,是在做信号。韩东的手立刻按住了腰间的枪。
巷子深处,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压得很轻,但再轻也盖不住那种特殊的、整齐的节奏——受过训练的人走路,和普通人不一样。
何翠的手指收紧了匕首的柄。
林晚晴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压得很稳。她看着黑暗的巷口,等着那群脚步声走出暗处。
等着网收。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铜铃铛急促地响了。
然后,有人开枪了。
六、破夜
不是计划中的枪声。
枪响在城东方向——离这里至少三条街。
林晚晴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柳家分了两路。
一路来截粮,一路直接进城开枪——正是沈怀瑾说的那个“万一”。
韩东已经站起来了。“三姨太——”
“截粮这边交给将军。”林晚晴死死攥着怀里的铜令牌,声音快而稳,“你带人去城东。拦住他们。”
“那您——”
“我没事。去!”
韩东咬了咬牙,带着七八个士兵转身冲进夜色里。
何翠拉住林晚晴的胳膊,把她摁在墙根下。远处又响了两枪,枪声在寂静的城北回荡,像石头投进湖面,一圈一圈扩开去。
林晚晴蹲在墙根下,听着那枪声,手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愤怒。
她算漏了一步。她以为柳家会集中力量来抢粮,没想到他们留了一手。而这一手,是直接在城里开枪制造混乱——正是她最怕的那一步。
远处,城东方向又响了几声枪。然后是喊叫声,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混乱。
她闭上眼睛,三秒。
然后睁开。
“何翠,去找周副营长。告诉他——城里开枪的不是城防营的人,让他立刻敲锣通告全城:所有百姓就地不动,城防营正在抓贼。听到锣声的都是自己人。”
何翠看了她一眼。“太太,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有这个。”林晚晴从怀里掏出铜令牌,攥在手心,“去。快。”
何翠咬着牙,转身跑了。
林晚晴独自蹲在墙根下。
巷子里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远处枪声零星地响着,中间夹着锣声——周副营长的人动了,比她预想的快。
她把后背贴紧墙壁,一手攥着令牌,一手摸着袖子里的剪刀。
冰凉的铜和冰凉的铁,一左一右,陪着她蹲在这个黑暗的、散发着湿泥气味的巷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枪声也渐渐稀了。
天际泛出一线灰白——不是渡口方向的灯光,是真正的天亮。
她等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