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送信
天还没亮,林晚晴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那封信里的字逼醒的。闭上眼就是何敬之的笔迹——“临江城瘟疫非天灾,乃人祸。”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写好的信,走到后门。
宋明诚已经等在巷口了。灰布短褂,草帽压得很低,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他接过信塞进怀里,拍了拍,抬头看着林晚晴。
“沈太太,这封信送到省城给谁?”
“保安处赵处长。沈将军的旧部。”林晚晴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巷子深处的雾气,“告诉他,陈明远后天到临江,名为防疫,实为夺城。让他想办法拖。拖一天是一天。”
宋明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宋公子。”林晚晴叫住他。
他回过头。
“路上小心。柳文柏的人虽然抓了大半,但跑了两个。出城之后走小路,别走官道。”
宋明诚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雾里显得很淡。“沈太太放心。我这条命,还欠着您的。”
他走了。巷子很深,雾气很重,几步之后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几步,连轮廓都没了。
林晚晴站在后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门框。她在心里算时间——宋明诚骑快马走小路,到省城最快要一天半。赵处长收到信,再想办法拖陈明远,又要半天。加起来两天。
陈明远后天到。
时间刚好卡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
何翠已经起了,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动作还有些僵硬。春桃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何翠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皱了皱眉。
“太太,”何翠放下碗,“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城防营,下午隔离区。”林晚晴走进屋子换衣服,“你留在家里。”
“太太,我好了——”
“没好。”林晚晴的声音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今天的任务是把许三姨夫铺子里的账查一遍。”
何翠愣了一下。“查我姨夫的账?为什么?”
林晚晴的手停在衣柜上,背对着何翠。她的指节发白,攥了一瞬,又松开了。
“城防营要核查城里所有商铺的物资流向。你姨夫的铺子也在名单上。例行公事。”
何翠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我下午去。”
林晚晴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瞒何翠多久——许三是柳家的眼线,这件事迟早要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有更大的事要办。
二、城防营的准备
沈怀瑾不在办公室。他在物资仓库里,带着人清点库存。
粮食、药品、口罩、消毒水,一箱一箱搬出来,清点完再搬回去。他站在仓库中间,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军装袖子卷到肘部,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林晚晴走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笔没停。
“三姨太,省城来了新电报。陈明远提前了,后天到。”
林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三天后?”
“上峰催得紧。”沈怀瑾合上账本,递给旁边的人,“去把周副营长叫来。”
人跑了出去。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个。沈怀瑾走到林晚晴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三姨太,你让宋明诚送的信,来不来得及?”
“卡在刀刃上。”林晚晴没有说谎,“最好的情况,拖他半天。最坏的情况,一点用都没有。”
沈怀瑾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称量什么。
“那就按最坏的情况准备。”他转过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临江城的位置上,“陈明远来了,不能硬顶。顶了,南京有借口动沈家。但也不能软。软了,他就真把临江城吃了。”
“怎么办?”
“让他管防疫。”沈怀瑾的手指从隔离区划到城防营,“但物资、人员、城门——必须经过我的手。他不答应,就谈。谈不拢,就拖。拖到瘟疫结束,他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如果他不只是来防疫的呢?”林晚晴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如果他带了兵?”
沈怀瑾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也在怕这个可能。
周副营长小跑着进来了。沈怀瑾转过身,开始交代工作:物资清点今天必须完成,所有账目做两份,一份给陈明远看,一份锁在保险柜里。
林晚晴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爷。”
沈怀瑾抬起头。
“何敬之那封信里说,瘟疫是人祸。如果放瘟疫的人和派陈明远来的人是同一个——”
她没有说完。
沈怀瑾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鱼,是更大的、更冷的东西。
“三姨太,”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
三、隔离区的变化
下午,林晚晴去了隔离区。
巷口的白布条换了新的,在风中飘得舒展。守门的老兵看见她,立正敬礼。
“三姨太,今天新增只有一例。李大夫说,再过十天,隔离区就能解封了。”
十天。林晚晴在心里算了一下——陈明远后天到,十天后隔离区解封。如果能拖住陈明远十天,等瘟疫结束,他就没有理由留在临江城了。
十天。她需要十天。
李大夫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药箱沾满了灰,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看见林晚晴,加快了脚步。
“三姨太,听说南京要派人来接管防疫?”
“后天到。”
李大夫的脸色沉了一下。“三姨太,不管谁来,我不走。病人看了一半,不能撂挑子。”
“李大夫,您放心。”林晚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谁来了都赶不走您。但我有件事想问您——”
她压低声音。
“瘟疫刚开始的时候,最早发病的那几个人,您还记得是在哪里染上的吗?”
李大夫愣了一下。“最早的……是城东的水井。三户人家,喝了同一口井的水,先后发病。”
“那口井后来查过吗?”
“查过。水质确实有问题,但当时以为是死老鼠掉进去了。”李大夫的眉头皱起来,“三姨太,您怀疑——”
“我不确定。”林晚晴打断他,“李大夫,您能不能把当时的记录找出来?最早发病的时间、地点、症状,越详细越好。”
“能。我回去翻病历。”李大夫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三姨太,如果瘟疫真的是人为的……”
“先别声张。”林晚晴的声音很轻,“查清楚再说。”
四、金满仓的试探
傍晚,金满仓来了。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绸褂,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把竹骨纸扇。坐在正厅里,翘着二郎腿,面前的茶凉了也不喝。
林晚晴走进来,他站起来拱手。“三姨太,金某冒昧。”
“金老板请坐。”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让人续茶,“什么事?”
金满仓收了扇子,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半分。“三姨太,我听说南京要派人来?”
“金老板消息灵通。”
“做生意的嘛。”金满仓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三姨太,金某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金某知道一件事——临江城这些年能安生,靠的是沈将军。换了别人,不一定行。”
林晚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金满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三姨太,金某的意思是——沈将军如果需要什么帮忙,金某义不容辞。”
“比如?”
“比如……”金满仓的眼珠转了转,“陈明远来了,总要吃住。临江城最好的酒楼是金某的。他住哪里、吃什么、见什么人,金某都能帮沈将军盯着。”
林晚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明白了。金满仓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卖消息的。他要用“帮沈家盯陈明远”这个筹码,换沈家对他的保护。万一陈明远赢了,他转头就能把同样的话说给陈明远听。
两头下注。商人的本能。
“金老板,”林晚晴站起来,“您的好意我替沈将军领了。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走到金满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临江城不是赌桌。您要是想两头押注,最好掂量清楚——赌桌上输了,最多赔钱。站错队,赔的是命。”
金满仓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何翠从门口走进来,低声说:“太太,金满仓这是墙头草。”
“不是墙头草。是秤砣。”林晚晴坐回椅子上,“哪边重他往哪边坠。现在他觉得沈家重,所以来了。等陈明远到了,他会再掂量一次。”
“那怎么办?”
“让他掂量。”林晚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但秤砣有个毛病——它只看得见眼前的重量,看不见绳子在谁手里。”
五、老太太的筹码
晚上,听松堂。
老太太精神不错,面前一碗银耳汤喝了大半。新来的周丫鬟站在身后打扇,动作轻柔但生疏——扇子的角度不对,风吹在老太太脖子上,老太太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三姨太来了。坐。”
林晚晴坐下。“老太太,陈明远后天到。”
“我知道。”老太太捻着佛珠,“怀瑾打算怎么办?”
“软中带硬。让他管防疫,但不让他碰兵权和物资。”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一下。“不够。”
林晚晴抬起头。
“三姨太,你知道陈明远是谁的人吗?”
“南京的。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
老太太放下佛珠,从身边的檀木匣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面旗帜前面,笑得意气风发。
“左边这个是怀瑾。右边这个,叫周伯年。”
林晚晴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右边那个人浓眉大眼,下巴很方,站姿笔挺。
“周伯年现在是南京军政部的副部长。”老太太的声音很平,“他跟怀瑾是同期的,当年一起打过仗。后来他去了南京,怀瑾留在临江。两个人走了不同的路,但有一份交情在。”
“老太太的意思是——”
“陈明远是军政部派来的。周伯年是军政部的副部长。”老太太看着林晚晴,“你让怀瑾给周伯年发一封电报。不用说别的,就说一句话——临江城的事,兄弟自有分寸。”
林晚晴握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热。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话。这是在提醒周伯年——沈怀瑾还记得那份交情,你最好也记得。
“老太太,如果周伯年不买账呢?”
“他会买。”老太太重新拿起佛珠,“他欠怀瑾一条命。民国十二年,徐州那一仗,是怀瑾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林晚晴站起来。“我这就去跟老爷说。”
“去吧。”老太太摆了摆手,忽然又叫住她,“三姨太。”
“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警告,更像是一个老人在打量一件兵器,看它够不够锋利。
“你不是沈家的人。陈明远来了,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你要小心。”
林晚晴没有回头。“老太太放心。我小心惯了。”
六、夜风
回到院子,已经过了亥时。
林晚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临江城的地图。红笔画了几个圈——城防营、物资仓库、隔离区、城门。这些是陈明远要接管的地方。哪些能让,哪些不能让,她要提前想清楚。
何翠端着一碗热面进来。“太太,您今天还没吃饭。”
“放那儿吧。”
“不行。您吃了我再走。”何翠把碗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动。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何翠。灯光照在何翠脸上,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但目光很执拗。
她想起了许三。想起名单上那个名字。想起何翠小时候在许三家里吃的饭、穿的衣。
“何翠。”
“嗯?”
“……没事。”林晚晴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面条坨了,汤也凉了,但她吃得干干净净。
何翠笑了笑,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风很大,檐下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的线捋了一遍——
陈明远后天到。宋明诚的信能不能拖住他,不确定。老太太给了一张牌——周伯年。金满仓在观望。李大夫在查瘟疫源头。韩东去了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何敬之的账本在南京,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她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许三。
何翠的姨夫。柳家的眼线。
这件事,她必须在陈明远到之前解决。否则陈明远一来,翻出这条线,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何翠,查到她身边,查到她在沈家的根基。
她睁开眼。
明天。明天她必须告诉何翠。
窗外,风忽然大了。铜铃铛的响声急促起来,像有人在拼命地敲门。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从城东方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林晚晴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
这个时辰,谁在跑马?
马蹄声在城防营方向停住了。然后是人声,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
何翠从隔壁探出头来。“太太,出什么事了?”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盯着城东方向的黑暗,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一刻钟后,院门被敲响了。急促,用力,五下。
春桃去开门。一个城防营的士兵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三……三姨太……将军让您……马上去城防营……”
“出了什么事?”
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城东……城东水井边上……又死人了。三个。跟瘟疫一样的症状。但李大夫说……不是瘟疫。是毒。”
林晚晴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瘟疫。是毒。
有人在陈明远到来之前,又动手了。
她抓起桌上的披风,大步往外走。何翠跟在后面,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一盏灯笼。
夜风灌进巷子,灯笼的火苗剧烈地摇晃,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林晚晴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何敬之说得对。瘟疫是人祸。而放毒的人,还在城里。
他没有走。他一直在等。
等陈明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