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满仓的筹码
天没亮透,院门被人拍响了。
来的人是金记粮行的老账房,姓钱,六十多岁,瘦成一根竹竿。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袖子里揣着什么东西,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三姨太,金老板的原话。”
林晚晴接过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金满仓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帮可以。柳家的粮行让给我。”
何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太太,这是趁火——”
“你去烧壶水。”林晚晴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声音没有起伏,“钱叔,进来坐。”
钱账房摆了摆手。“不坐了。金老板还等回话。他说了——今天之内要答复。过了今天,他就当没这回事。”
“你回去告诉金老板三件事。”林晚晴站在台阶上,晨光刚好照到她的脸,但她的表情比晨光还冷。“第一,柳家的粮行归谁,不是我说了算,要沈将军定。第二,我今天会写一封信。第三——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
钱账房愣了一下。“不是写给他的?那写给谁?”
“写给临江城。”
钱账房走后,何翠端着水壶回来,看见林晚晴已经坐在桌前铺开了纸。
“太太,写什么?”
“公开信。”林晚晴蘸墨,落笔。
她写得很快。信不长,但每句话都是一把尺子,量好了尺寸才落下去的——
“临江城瘟疫肆虐,百姓惶恐。金满仓老板身为临江商会副会长,素来急公好义,今临江有难,望金老板出面,号召商界同仁,捐粮捐药,共渡难关。”
何翠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皱眉。“太太,这不是夸他吗?他刚才明明是在——”
“春桃。”林晚晴头也不抬。
春桃从厨房探出脑袋。
“找宋公子,抄二十份,贴遍全城。茶馆、酒楼、粮铺门口,一处不落。辰时之前贴完。”
春桃接过信跑了。何翠站在门口,忽然明白过来——这封信贴出去,金满仓的“条件”就不存在了。全城百姓都看到了他的名字,都知道沈家请他出来。他要么站出来当义商,要么缩回去当缩头乌龟。
商人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招牌。
林晚晴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太太,万一他恼了呢?”
“恼了好。恼了说明他在意。在意,就还有得谈。”
二、城门口
上午,城门口出了事。
不是大事——是一个女人晕倒了。
她抱着一个婴儿,排在出城的队伍里,排了大半个时辰。婴儿一直哭,她一直摇。摇着摇着,人就软了,直直地往后倒,后面的人来不及接,她的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声音很闷。
婴儿从她怀里滚出来,被旁边一个老汉接住了。婴儿还在哭。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炸了。
“瘟疫!她得了瘟疫!”
“别碰她!会传染!”
“让开让开——”
城防营的士兵冲过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散了。有人往城里跑,有人往城外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筐鸡蛋被挤翻了,蛋液在石板地上流了一滩,黄的白的混在一起。
林晚晴到的时候,女人已经被抬到城门洞的阴凉处。不是瘟疫——是饿的。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把最后半个馒头掰碎了泡水喂了孩子。
林晚晴蹲下来,看着女人青白的脸。
“从哪里来的?”
旁边的老汉替她答了:“城南窝棚区的。昨天被赶出来的——说是要隔离那一片,人都往外撵。她男人在隔离区里出不来,她一个人带着娃,没地方去。”
林晚晴站起来,看着城门口乱成一团的人群。
“何翠,去找周副营长。城门分两个通道——左边进城,右边出城。进城的查体温、登记姓名住址。出城的登记去向和归期。另外,城门口搭一个粥棚。”
“粥棚的粮食从哪出?”
“从今天金满仓捐的粮里出。”
何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金满仓还没正式答应捐粮呢。
林晚晴低头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的鱼。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饼干——昨晚没吃完的,揣在身上忘了拿出来。掰碎了,用水泡软,一点一点喂到婴儿嘴里。
一个背着大包袱的老人从旁边走过,弯着腰,走得很慢。他停下来,看了看林晚晴。
“太太,您是沈家的人?”
林晚晴点了点头。
“沈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回来就好。老百姓不怕瘟疫,就怕没人管。有人管,就还有盼头。”
他走了。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手里还捏着半块泡软的饼干。
三、李大夫
下午,她去了李氏医馆。
推开门的瞬间,药味和石灰水的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她用袖子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李大夫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摞病历。他的手在写字,但笔画已经歪了,像一个学写字的孩子。
他抬起头。
林晚晴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两天不见,李大夫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从鬓角到头顶,像落了一层霜。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在渗血。
“李大夫,省城的药明天到。”
“明天。”李大夫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声音像砂纸在磨木头,“今天夜里还有三个重症,最小的那个才四岁。明天——”
笔从他手里掉了。
他没有去捡。双手撑着桌沿,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林晚晴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您辛苦了”。没有说“会好起来的”。
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往火堆上撒了一把灰。
过了很久,李大夫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三姨太,帮我个忙。”
“您说。”
“那个四岁的孩子——他娘被隔离在另一个区,隔着两道铁丝网。孩子夜里发烧,一直叫娘。我让小六拿了件他娘的衣裳盖在他身上,他才肯睡。”李大夫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治了一辈子的病——没治过这种。药能治病,治不了这个。”
“我去想办法。”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李大夫,您今天夜里不许倒。明天王大夫就到了。您倒了,那个四岁的孩子夜里叫娘的时候,连个听见的人都没有。”
她没有回头。
走出医馆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眼。何翠跟在后面,低声问:“太太,李大夫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都得撑。”
四、夜谈
子时,沈怀瑾回来了。
他今晚穿了便装,深灰色长衫,礼帽压得很低。衣摆上沾着泥和石灰,鞋底磨出了一个洞。
林晚晴没有睡。她坐在灯下翻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怀瑾走进来,坐下。他的脸色很沉,但不是疲惫——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被烧过又淬过的铁。
“金满仓来找我了。”
林晚晴的笔顿了一下。
“答应了。明天召集商会的人捐粮捐药。”沈怀瑾看着她,“你那封公开信——他看到的时候,脸都绿了。但他不敢不来。他要是缩了,明天全城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林晚晴没说话。
“他提了条件?”
“提了。柳家的粮行他想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但不是白给——疫情期间,他的粮铺平价供粮,不许涨一文钱。疫情过后,柳家的铺面按市价转让给他,差价他补。”沈怀瑾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林晚晴点了点头。
沈怀瑾放下茶杯,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今晚我去了窝棚区。有个四岁的孩子,发着烧,抱着他娘的衣裳睡——”
“李大夫跟我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姨太,”沈怀瑾的声音低下去,“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逼不紧不行。”
“我不是说不该逼。我是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爷,我从第一天起就没有退路。”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沈家就是你的退路。这话我只说一次。”
门带上了。很轻,没有声响。
林晚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攥着笔杆,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五、功德箱
她没有等太久。
门关上不到一刻钟,何翠从窗户翻进来,膝盖上蹭破了皮,喘着气。
“太太——吴嫂出门了。”
林晚晴猛地站起来。“什么时辰?”
“刚才。亥时三刻。她从听松堂后门出去的,打着灯笼,往城隍庙方向走。”
亥时三刻。城隍庙的法事刚散,庙里还有人,去烧香不算突兀。
“你跟了吗?”
“跟了一截。她进了庙门,直奔功德箱。我趴在院墙上看——她烧了三炷香,磕了两个头,然后在功德箱旁边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去过,很快,我没看清是放了东西还是取了东西。”
林晚晴坐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吴嫂今天下午才在柴火巷跟人接过头,晚上又去了功德箱——频率不对。她以前是每隔三天去一次,现在一天之内接触了两次。
“她在加速。”林晚晴低声说。
何翠凑过来:“太太?”
“我今天在老太太面前提了她侄子的事,她知道我在试探她。她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但她不敢赌。所以她要赶紧把消息递出去——递什么消息?”
林晚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药。仓库。明天。
“她知道省城的药明天到。她知道药要存在城防营的仓库里。这两件事,沈怀瑾在书房里说过——她端过茶。”
何翠的脸色白了。“太太,如果她把这个消息递出去了——”
“何翠,你现在就去城防营。不要走大路,翻墙走。告诉周副营长三件事。”
林晚晴站起来,声音急促但清晰,像在清点弹药。
“第一,仓库守卫今夜加三倍,换沈怀瑾的亲兵。第二,王大夫明天带的药走城南小路进城,不过正门。第三——”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钟声。不是更鼓。
是从城东方向传来的——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然后是第二声。
林晚晴冲到窗前,推开窗。
城东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不是灯火。
是火。
“城东——”何翠的声音变了调,“太太,城东是物资仓库!”
林晚晴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掌心一阵刺痛。
仓库。药。
他们没有等到明天。
她转身抓起桌上的记事本,塞进怀里,一把拉开门。
“走!”
夜风灌进来,烛火灭了。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城东方向那团火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盯着整座临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