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赴约
申时差一刻,林晚晴已经到了临江楼。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那是她从原主的首饰盒里翻出来的,不贵重,但别致。头发也梳得简单,只插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不张扬,但让人过目不忘。
春桃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太太,您说那个陈先生会来吗?”
“会。”林晚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一定会来。”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陈明远是政客,政客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奇——对任何超出预期的人和事都好奇。一个军官的姨太太,主动约他喝茶,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可能不来。
果然,申时刚到,楼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陈明远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脸上的纱布拆了,但左眼下面的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有些跛,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三姨太,”他在林晚晴对面坐下,拱了拱手,“让您久等了。”
“陈先生客气,”林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也刚到。”
茶是明前龙井,临江楼最好的茶。水是城外山泉,每天天不亮就去取的。陈明远端起杯子闻了闻,点了点头,却没有喝。
“三姨太,”他放下杯子,“明人不说暗话。您约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林晚晴也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陈先生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邻桌听不清,但又不像是在说悄悄话,“陈先生来临江城这些天,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沈将军知道;有些事,沈将军不知道。”
陈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晴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三姨太这话,”他说,“我不太明白。”
“那我就说清楚一点。”林晚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陈先生见商会的人,可以解释为联络地方士绅。见县里的人,可以解释为公务往来。但见城防营的连长——这件事,恐怕不太好解释。”
陈明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三姨太的消息很灵通。”
“临江城不大,”林晚晴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
沉默。很短,但很重。
陈明远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茶入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茶确实好。
“三姨太,”他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您今天约我来,是替沈将军传话,还是——”
“是我自己要来的。”林晚晴打断他,“沈将军不知道我约了您。”
陈明远看着她,目光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
“那三姨太想跟我谈什么?”
“谈一笔交易。”
二、交易
临江楼二楼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整个楼层只剩下林晚晴和陈明远两个人,连春桃都被支到了楼梯口。
“陈先生,”林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这次来临江,上面给您的任务是——评估沈怀瑾。如果可用,就收编;如果不可用,就除掉。”
陈明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三姨太,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您心里清楚。”林晚晴没有退让,“但我今天要跟您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沈将军可用。不但可用,而且比您想象的更有用。”
“怎么说?”
“沈将军手里有一万二千人的部队,装备齐全,训练有素。临江城是南北交通要道,控制了临江,就等于控制了整个江南的陆路通道。如果南京能和平收编这支部队,不费一兵一卒,就多了一万二千人、一座战略要地。”
林晚晴顿了顿,看着陈明远的眼睛:“这个功劳,够不够您升一级?”
陈明远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三姨太,”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沈将军能答应吗?”
“能不能答应,要看陈先生给的条件。”
“条件?”
“沈将军只有两个要求。第一,部队整编后,不拆分、不调离,仍由沈将军指挥。第二,临江城的政务,地方自理,南京不派县长。”
陈明远皱了皱眉:“第二个要求,不太好办。”
“陈先生,”林晚晴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是示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退让,“临江城是个小地方,南京派一个县长来,人生地不熟,也做不好事。与其这样,不如让地方自理,每年按时交税、听南京的号令——面子里子都有了。”
陈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渐渐凉下去的茶汤。
“三姨太,”他终于开口,“您不像个内宅妇人。”
这是陈明远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林晚晴知道,这不是夸奖,是试探——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试探她的话能不能代表沈怀瑾。
“陈先生,”她笑了笑,“内宅妇人也分很多种。有的只会绣花,有的会看账本。我恰好是后一种。”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真了几分。
“好,”他放下茶杯,“三姨太的话,我记下了。但这件事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要跟南京请示。”
“应该的。”林晚晴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陈先生了。茶钱我已经付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先生,”她说,“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马奎打您的事,不是沈将军指使的。有人在挑拨您和沈将军的关系,想让您把账算在沈将军头上。如果您的报告写上去,说沈将军纵兵行凶——那您就中了别人的圈套。”
陈明远的脸色变了一瞬。
“三姨太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林晚晴回过头,看着他,“但证据还不够。等证据够了,沈将军会给您一个交代。”
她走下楼梯。
春桃在楼梯口等着,看见她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太,您可算下来了!我在上面都快憋死了!”
“走吧。”林晚晴戴上帽子,“回去了。”
两人走出临江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中正街的尽头,把整条街染成了金黄色。
春桃忽然指着街对面:“太太,您看!”
林晚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韩东。
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像个普通的市井百姓。但他站着的姿势出卖了他——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林晚晴的心沉了一下。
韩东在这里,说明沈怀瑾知道她来见陈明远了。或者说——沈怀瑾一直在盯着她。
她走过去,在韩东面前停下。
“韩副官,”她说,“老爷知道了?”
韩东点了点头。
“他什么反应?”
韩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老爷说,让三姨太回去之后,去书房找他。”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她越过韩东,快步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韩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
“三姨太,”他说,“小心。”
林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韩东这句“小心”是什么意思。是小心沈怀瑾,还是小心陈明远,还是小心别的什么人?
她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沈府的大门。大门敞开着,像一只张着嘴的兽。
三、摊牌
沈怀瑾今天没有在书房等她。
他在正厅。
正厅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林晚晴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
她坐下。他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天见陈明远,谈了什么?”
林晚晴端起茶杯,没有喝。她知道,这一刻的回答至关重要。说错一个字,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谈了一笔交易,”她说,“我替您开价,他替南京还价。”
“开什么价?”
“不拆分部队,不派县长。临江城还是沈家的临江城。”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答应了?”
“他说要请示南京。”
沈怀瑾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林晚晴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生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苦涩的笑。
“三姨太,”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上一次是在书房,他说“我最怕你太聪明”。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说法。
“怕我什么?”林晚晴问。
“怕你替我做了决定之后,我才发现,那是我想做的决定。”
林晚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这不像沈怀瑾——冷面阎王沈怀瑾,不应该说这种话。
“老爷,”她说,“我没有替您做决定。我只是在为您争取时间。您说要一个月,我就给您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会拖住陈明远,让他觉得有希望谈成。一个月之后,您想谈就谈,想打就打——那是您的决定,不是我的。”
沈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晚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他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把她冰凉的手包裹在里面。
“三姨太,”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谢谢你。”
林晚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生气,他会质问,他会怀疑她和陈明远串通。但她没想到,他会说谢谢。
“老爷,”她回过神来,抽回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怀瑾没有拦她。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他说,“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晚晴站起身,走出正厅。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
春桃在走廊尽头等着,看见她就跑过来:“太太!老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晚晴把手收进袖子里,“回去吧。”
两人走在回院的路上,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春桃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晚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沈怀瑾那个眼神——那个说“谢谢你”的时候的眼神。那不是长官对下属的眼神,不是丈夫对姨太太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不敢想那是什么。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对一个军官动心,是比做生意更危险的事。
回到院子,春桃去烧水了。林晚晴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走到门口,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包桂花糕。还是热的。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但林晚晴知道是谁送的。整个沈府,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送热乎乎的桂花糕——
韩东。
她拿着那包桂花糕,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而苍凉,在夜风中飘荡。
林晚晴关上院门,走回屋子。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吃。
她不知道韩东为什么送她桂花糕。是同情?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沈府里,她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而被人看见,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