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今天下地下四层帮江棠系引绳。
她按江棠的吩咐,从一号株系到八号株,前后待了四十分钟。苏知予今天没下去。
江棠全程在旁边看。林月系引绳的手劲、停留时间,她都记下来。
当晚量数据,一号株那颗小绿果,今天长了不到半毫米。叶片没有异常舒展,颜色和昨天一样。
二号到八号株,全部正常。
江棠把今天的记录和前天苏知予那次放在一起。
同一个人系引绳,同一个时间,同一株番茄,前天长两毫米,今天长半毫米。
差别只有一个。
她来找林砚时,手里攥着两张记录。
“换了林月,一号株就不长了。”她说,“前天知予系的时候,长两毫米。”
林砚接过两张记录。
“你想说什么?”
江棠摇头:“我不知道。可变量只有谁下去这一条。”
她没有说出苏知予的名字,也没把人和番茄的长法连在一起。她只是把两张记录摆出来,等林砚看。
林砚看了很久。
“继续让林月下去。”他说,“再记三天。”
“为什么三天?”
“一天可能是偶然。三天才能确定。”
江棠点头。她走前,回头看了林砚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原因。”林砚说,“我只知道怎么把它记准。”
这是实话。他知道规律,不知道原因。前者能记,后者不能说。
大刘受伤满半个月。
苏知予给他做了一次完整复查。触诊、呼吸、活动度、蹲起,全部做完。
压痛点,消失了。
她按遍整片右肋,大刘一次都没皱眉。深呼吸零分,咳嗽零分,转身零分。蹲起连做五个,脸上没有强忍。
“我想试试拉弩。”大刘说。
“不行。”
“我都好了。”
“骨头还没长牢,拉弩会牵到。”
“那走岗楼呢?”
“走岗楼可以。”苏知予合上记录本,停了一会儿,“你恢复得也太快了。”
大刘愣了一下:“不是说就是裂伤吗?”
“裂伤没错位,正常也要五到六周压痛才消失。”她翻着记录本,“你两周。”
“那我是不是底子特别好?”
“也许。”苏知予没抬头,“可我见过的底子好的人,也没这么快。”
她在记录本上写:压痛完全消失,较预期提前近三周。
写完,她合上本子,坐在床边没动。
大刘看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怪。”苏知予站起来,“你明天可以走岗楼,不能负重,不能拉弩。”
“知道了。”
她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林砚在医疗站外等她。她出来时,手里攥着记录本,脸色和平时不一样。
“大刘怎么样?”
“好了。”她说,“压痛完全消失。”
“这是好事。”
“是好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林砚,你说,一个人恢复快,能快到什么程度?”
“什么意思?”
“我经手的这几个伤员,都快。”她看着手里的本子,“大刘两周,周扬三天结痂,陈海两天收口,秦师傅水泡一天瘪。快得不正常。”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苏知予沉默了几秒。
“我查不出来。”她说,“药、操作、伤情,我都排过了。”
她没说“是我”。可她第一次把几个伤员放在一块说“都快”,而不是分开解释。
林砚看着她。
“数据还不够。”他说,“继续记。”
“你总说继续记。”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早。”
苏知予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她转身回医疗站,走了几步又停下,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走了。
林砚站在原地。她比他想的敏锐,已经把几个伤员往一处想了。可她绕来绕去,还是绕过了自己。
当晚,林砚下到地下四层。
储物区又长了一截,他重新估算,已经稳过四千五百。共鸣区稳定在一千五百左右,主动吸雾没停。
他把旧冷库最后一批怕受潮的物资转完,地面养殖区的架子全部清空,只剩二百袋麸皮和几箱江棠指定的饲料原料。
秦师傅量完那片空地,在墙上钉了块木牌,写上“待用”。
“东西来了就能隔。”他说,“猪、鸡、兔,来什么隔什么。”
“先别钉死隔断。”江棠说,“等真养上了再按尺寸来。”
“听你的。”
白小月这几天在调无人机。
图传接上之后,她在院子里试了几次悬停,机架已经能稳稳待在墙顶高度。可她想要的不是墙顶。
“我想让它飞出院墙。”她跟林砚说,“沿着围墙外飞一圈,看看两百米外是什么样。”
“飞出去摔了零件就没了。”
“我带根细绳,能拉回来。”
“细绳挡风,飞不远。”
“那我就让它飞直线,出去五百米就往回飞。”白小月比划,“图传能撑到五百米。”
林砚想了想:“后天。先把图传在墙内飞稳了再说。”
“那就后天。”
白小月捧着机架回去调遥控器。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自己是想让她飞远一点,看看南边那条路通到哪里。
夜猎走了一条短线。张磊带赵强处理两只落单蚀变者,取回两颗晶核。红雾淡薄带稳定在两百米,北墙岗楼白天已经能看清两百米外那排树的树杈。
林砚从共鸣区走回来,经过菜地,江棠还蹲在一号株旁边。
都半夜了。
“还不睡?”
“今天数据多,记完再走。”江棠头也不抬,“你下来喂完了?”
“喂完了。”
林砚在她旁边蹲下。地下四层的灯只开了一半,菜地这边亮,走道那边暗。共鸣区在远处静静转着,红光透过通道口漏过来一点,照在黄瓜架上。
江棠量完最后一株,合上本子,靠在架子上。
“一号株今天没长快。”她说,“林月系的。”
“嗯。”
“你说奇怪不奇怪。前天知予系,长两毫米。今天林月系,长半毫米。”
“奇怪。”
“我想破头也想不出为什么。”她把本子抱在胸前,“谁下去跟番茄长不长,能有什么关系?”
林砚没答。
江棠也没追。她转头看他,地下四层昏暗的灯光里,她的眼睛很亮。
“你今晚别走了。”她说,“我在这儿守半宿,你陪我会儿。”
“行。”
两个人靠着架子坐下来。菜地那盏补光灯嗡嗡响,远处共鸣区慢慢转。
江棠把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那我先睡了。”她说,“明天还得下地。”
林砚侧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去吧。”
江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一号株的事,你别让知予知道我在查。”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慢慢远去。
林砚在菜地边又坐了一会儿。共鸣区的红光一明一暗,照在番茄架上那几颗小绿果上。
它们今天没长快。林月系的。
前天苏知予系的时候,一天长了两毫米。
他站起来,把今晚的数据记进随身本,上地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