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几个小时的红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西墙外的踩水声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泥水被挤开的闷响。
江棠从林砚怀里直起身,困意一下子散了。她还攥着半支笔,笔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那头猪又来了?”
“待在这里。”林砚把记录本放回她手里,“我上去看。”
他走出两步,江棠追上来拉住他衣袖:“小心点。”
林砚点头,拿起对讲机往地面走。张磊已经在频道里汇报,西墙监控被雨水糊住一半,只能看见一团庞大的黑影从坡下靠近。黑子和老黄都冲西边低吼,表现得比前两晚更激烈。
林砚赶到岗楼时,白小月正在远程调整摄像头角度。雨水顺镜头外壳往下淌,画面时清时糊。探照灯亮起以后,西墙外出现三道黑影。
巨型野猪走在最前面,两头小野猪跟在后面。它们浑身湿透,鬃毛贴在皮上,背部轮廓更加粗壮。大野猪嘴边沾着黑血,一颗獠牙上还挂着几根灰毛,大概来自昨晚那只被追上的变异犬。
“它们来躲雨?”大刘问。
“红雨让它们难受。”林砚说。
大野猪不停甩头,鼻头被雨水泡得发红。两头小野猪贴着它腹部,偶尔发出短促哼声。它们绕开之前试探的北门路线,停在西墙下风处,借墙体挡住横着吹来的雨。
西墙外没有液压门,只有高压电网、尖刺带和两米多高的混凝土墙。野猪群离墙十五米,没有触碰陷阱。
“电网正常,西段负载没波动。”老周在对讲机里说,“它们不碰就别加压,雨天放电容易击穿接头。”
“维持现在电压。”林砚说。
雨势又大了些。红水顺着围墙往排水沟流,大野猪低头舔了一口地面积水,很快喷着鼻子退开。两头小猪想靠近,也被它用脑袋赶了回去。
张磊看着这一幕:“连它都知道这雨水不能喝。”
“动物对污染更敏感。”马叔揉了揉黑子的耳朵,“黑子从下雨开始一口地上的水都没碰。”
三头野猪在墙外躲了二十多分钟。大野猪始终站在迎风一侧,两头小的缩在它身后。它偶尔抬头看岗楼灯光,却没有攻击动作。
白小月把画面放大:“右前蹄还瘸着,前几天踩尖刺板留下的伤还没好。泡过红雨,好像有点肿。”
林砚也看见了。大野猪每次落右前蹄都会停一下,蹄底的黑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这点伤不足以限制它冲撞,却能留下稳定的行动特征。
“记录它的步幅。”他说,“以后看脚印就能确认是不是同一头。”
白小月开始逐帧截图测算。巨型野猪正常行走时前后蹄间距接近一米三,受伤后右侧步幅短了十几厘米。
晚上十一点,雨势减弱。大野猪先走到坡下闻了闻风,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动物,才带两头小猪离开。这次它们向西北方向走,没有靠近北门。
“今晚不会撞了。”林砚说,“西岗留三人,其他人休息。”
回到地下四层时,江棠还站在楼梯口等。她看见林砚下来,先打量他的衣服,确认没沾血才松开攥着本子的手。
“走了?”
“走了,来避雨的。”
江棠跟着他往菜地走:“这种动物也会找地方避雨,还会护着小的。”
“活久一点的东西都会学。”
“那以后更难对付。”
“所以墙得继续加高。”
江棠点头,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的笔帽。两个人在菜地边找了半天,最后从小凳下面找到。她弯腰捡的时候,林砚看见她后颈沾了一小片泥,伸手替她擦掉。
江棠身体僵了一下,转头时脸颊擦过他的指节。
“你手凉。”她小声说。
“刚从地面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轻轻搓了几下。等温度回来一点,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松开又觉得太刻意,最后装作查看他手上的水痕。
“红雨碰到皮肤了吗?”
“戴了手套。”
“那就好。”她把他的手放开,低头把笔帽套回去,“今晚谢谢你下来叫我睡觉。”
“你最后还是没睡。”
“明天会睡。”
林砚看着她:“这句话我听过。”
江棠抿着嘴笑,抱起记录本往宿舍走。走到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林砚的目光,赶紧加快脚步。
第二天雨停,围墙施工继续。
秦师傅带人完成西北面第二段钢架,老周把昨天被红雨浸过的电网接头全部拆开检查,换掉两处发黏的绝缘皮。张磊带安保清理排水沟,沟底沉着一层红色细沙,装进密封桶后送去样品间,谁也不准直接触碰。
地下四层也有新变化。十块新菜地里,生菜和小油菜最先拱出细小嫩芽。嫩芽密密麻麻铺在湿土上,颜色比第一批稍浅,但根茎挺直,没有发黑迹象。
江棠蹲在地边数了一排,发芽率接近九成七。她兴奋地跑去找林砚,走到地面入口才被岗哨拦住,说他正在墙头帮秦师傅拉钢板。
她没有上去,回菜地装了一壶绿豆水,又拿了两条干毛巾,让小孙带到墙上。水壶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只写了六个字:发芽了,九成七。
林砚从小孙手里接过纸条时,秦师傅正蹲在墙头校钢架。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江技术员写的?”
“农业数据。”林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张磊笑了笑,没继续打趣。墙下大刘扯着嗓子喊该拉钢板了,两个人一起去拽滑轮。
到下午收工,西北墙累计完成了二十五米长的加高段。按照秦师傅的进度,再有两天就能把整面墙抬到三米多。墙顶电网会一起升高,外侧再加一排向下倾斜的钢刺,变异犬想攀爬也找不到落脚处。
晚饭新增一小盆凉拌生菜。十块新菜地刚出芽,生菜来自第一批种下的老菜地。每人分到的不多,脆嫩口感和焯水小白菜完全不同。小雨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个会响。”
“菜怎么会响?”刘婶问。
“嘴里咔嚓响。”
食堂里笑起来。江棠也笑,隔着几张桌子看向林砚。他刚从墙头下来,头发里还落着一点黑灰,正低头喝她送去的绿豆水。
白小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端着碗坐到江棠旁边:“九成七?”
“你怎么知道?”
“他把纸条塞口袋之前,我在监控里放大看见了。”
江棠脸红起来:“那是数据。”
“我知道。”白小月夹了一片生菜放进嘴里,“下回多写两个字,他也装得下。”
“写什么?”
白小月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江棠的脸瞬间红透,伸手要捂她的嘴。白小月笑着躲开,端着碗跑回自己位置。
苏知予坐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只把一杯温水推给江棠:“慢点吃,别噎着。”
夜里,白小月值班时收到一个断断续续的新信号。
信号里只有一句重复的话。
西山安全区从明天开始,用药品换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