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棠就下地了。
天还没亮透,地下四层亮着昏黄的应急灯,她蹲在最靠共鸣区那三块菜地旁边,一片一片叶子摸过去,手指有点抖。小白菜叶子肥厚油绿,最大的几片比巴掌还大,叶边挂着细小的水珠,掐一下汁水直接冒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能摘了。她自言自语,声音有点发颤,真的能摘了。
她没叫人,自己拿了竹篮子蹲在地里,一片一片从外往里掐,只掐最外面几片大叶子,每棵留最中心的菜心继续长。掐完三块地装了满满一篮子,嫩绿的叶子堆在竹篮里,在昏黄灯光下鲜亮得晃眼。
江棠抱着竹篮子从地下四层跑上来,跑得太急差点在楼梯口摔一跤,篮子里的叶子晃了晃掉了两片她都顾不上捡,直接冲进食堂:能吃了!我们种的菜能吃了!
食堂里林月正蒸馒头,蒸汽冒得满屋子都是,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那一篮子嫩绿的小白菜,手里的笼布差点掉地上。吃早饭的人陆续进来,先是几个安保愣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围过来,脑袋凑成一圈看着那篮子菜。
真的假的?这才几天?
绿的,是真的绿的,不是那种暗红发黑的颜色。
我靠我十天没见过绿色了……
老王蹲在篮子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一片菜叶,粗糙的手指头在嫩叶上蹭了蹭,眼眶一下子红了。马叔吧嗒着烟袋,烟锅子都灭了也没察觉,只是盯着那篮子菜看,嘴里念叨: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能吃上了。小雨挤在人缝里钻进来,伸手摸了摸菜叶,软乎乎的,她抬头问刘婶:奶奶,这个是活的对不对?绿色的,活的。刘婶摸了摸她的头,嗓子有点哑:是活的,乖,是活的。
林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没往前挤。江棠在人群里被大家围着问东问西,脸涨得通红,一会儿说留了菜心还能长两三茬,一会儿说后续再开几块地,眼睛亮得像星星。苏知予站在他旁边,轻轻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看见青菜会想哭。苏知予轻声说。
林月把那篮小白菜拿去厨房洗了,锅里烧上水,水开了把菜放进去焯了一下,捞出来撒点盐拌了,没有油,没有蒜,就放了点盐,清淡得不能再清淡。满满一篮子菜焯完缩成一小盆,林月拿勺子给每个人碗里分了小半碗,分到最后盆里还剩一点汤,她倒在自己碗里了。
四十六个人,每个人碗里小半碗清炒小白菜,盐放得不多,叶子有点软塌塌的,卖相不算好看。但整个食堂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慢慢吃,嚼得很慢,有人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张磊三口两口扒完自己那碗,连菜汤都喝干净了,砸了咂嘴:甜的。大刘点头说不出话,又去盛了碗米汤,把碗底冲了冲喝了。
秦师傅吃得慢,一片叶子嚼半天,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林砚说了句:林总,这菜真香。就说了这一句,没再说别的。老王喝着菜汤,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也不擦,就着汤一起喝了。小雨年纪小,吃了两口抬头问刘婶:奶奶,以后每天都能吃到绿色的菜吗?刘婶给她擦了擦嘴:能,以后天天有。
林砚端着自己那碗小白菜,一个人上了岗楼。早上红雾稍微稀一点,天色是发暗的土红色,围墙外面五十米内清得干干净净,铁丝网上挂着半块烧剩的黑布,风一吹晃两下。更远的地方红雾沉沉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很远,听不真切。
他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有点烫,盐味很淡,但是甜的,是真正青菜的清甜,不是压缩饼干那种齁人的香精味,也不是变质罐头那种铁锈味。前世他吃了三年的压缩饼干和变质罐头,最惨的时候连发霉的干粮都要掰成两半省着吃,从来没想过,末世第一个星期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青菜。
身后地下三层传来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大刘在跟张磊争最后一口菜汤,林月在骂他们多大的人了还抢食,小雨追着年糕跑,刘婶在后面喊慢点儿别摔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顺着通风井飘上岗楼,很吵,但踏实。
他把碗里最后一点菜汤喝干净,把碗放在岗楼的观察台上,拿起望远镜往西边天上看。早上红雾薄的地方,云层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把望远镜放下了。
不急,夜里会看得更清楚。
中午吃的馒头就咸菜,林月说晚上再开个罐头庆祝一下。江棠吃完饭就下地了,拿着小锄头在地下四层最靠东边的空地上翻地,说趁着士气高,今天再开四块菜地出来,多种点生菜和小油菜,下个月就能接上。老王扛着锄头过去帮忙,两个老汉蹲在地里翻土,一边翻一边讨论哪块地种什么合适。
张磊带大刘小孙上去加固绊发信号雷,秦师傅在围墙外面几个关键路口埋了六颗,都是一响就炸的预警雷,不伤人,动静大,五百米外就能听见,有人靠近提前响。老周在配电房给电池做维护,光伏板今天天气好,上午发了小半度电,电池电量回到了八成。
白小月守在机房,电台安安静静的,西山那个信号还在循环播,东边那个小信号今天没动静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设备没电了。她戴着耳机扫了一遍频段,没发现新信号,把电台关了省电,趴在桌上打盹,昨天值了一夜班,困得不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夜里风大,吹得铁丝网上的碎布条呼呼响。马叔在上半夜值班,黑子趴在他脚边,鼻子冲着南边偶尔动一下,没什么异常。林砚半夜醒了,披上衣服上了岗楼,马叔给他让了个位置。
没什么情况吧?
没有,安安静静的。马叔压低声音,刚才西边天上好像有个东西飞过去,很大个,没声音,我以为眼花了。
林砚拿起望远镜往西边天上看。
云层之间,红雾顶端,一个巨大的暗蓝色影子正缓缓从西往东移动,形状是拉长的梭形,下面吊着几个小小的亮点,移动速度很慢,没有声音,像一头悬在云端的巨兽,无声无息掠过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一直到那个影子慢慢消失在东边的云层后面。
马叔在旁边问:那是什么?
林砚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高空探测气球,气象部门放的那种,跟我们没关系。
马叔点了点头,没多问。
林砚站在岗楼上又看了一会儿天,什么都看不见了,红雾又浓了起来,把月亮和星星全遮住。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停顿了两秒。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所有开着机的频道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今晚加餐,开两罐午餐肉。他说,明天开始,再开十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