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比小孟内向,背着个大旅行包,站在基地大门口有点紧张,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是她男朋友陈凯,学机电的,话不多但看着很踏实。小鹿有点不好意思地跟苏知予解释,说她男朋友那边也辞了,能不能一起过来,他会修东西,力气也大,干什么都行。
苏知予看了林砚一眼,林砚点了点头:会修机电正好,老周那边缺人手,先跟着老周干,吃住跟大家一样。
小鹿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陈凯话不多,冲林砚和苏知予点了下头,就跟着小孟去宿舍放东西了。
苏知予把小鹿领到医疗站,给她介绍小孟,又带她认了药品摆放和值班制度,忙完快傍晚了。她回宿舍看爸妈,她妈正在给她爸整理带来的衣服,见她进来就念叨:知予,你爸的降压药我只带了这一瓶,够吃十来天的,你看能不能在这边药店再买几瓶备着?还有我治关节疼的那个膏药,我也忘带了。
苏知予心里咯噔一下。
她之前列药品清单的时候光顾着算基地的库存和缺口,完全忘了她爸吃的是进口降压药,不是普通硝苯地平那种大货,普通药店不一定好买。她爸妈来的时候只带了随身行李,常用药没备齐。还有她自己之前在出租屋里留了一个整理箱,装着一些私人用品和她攒了好几年的医学笔记,那些笔记是她这些年临床记的,里面有很多实用的急救和用药经验,以后乱起来比药还珍贵。
她想了想,去找林砚。
我想进城一趟。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我爸的进口降压药这边渠道不一定有,我以前在市一院对面的药房办了会员,他们有这个药,我去买够半年的量。还有我以前住的出租屋里有一个整理箱,装着我这些年的临床笔记,我想去拿回来。
林砚皱了下眉:现在城里不太稳,让张磊带两个人去就行。
不行。苏知予摇头,那个降压药要凭处方买,我有医生开的处方单在出租屋里,张磊去买不着。笔记放在哪个柜子里别人也不知道,找起来费时间,我去一趟一个小时就能来回。
林砚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起身拿了车钥匙:我跟你去,张磊留着带弟兄们卸下午到的那批柴油。
你去干什么?苏知予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林砚说得很自然,把别在腰后的手枪往衣服里掖了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叠匕首递给她,拿着,别放包里,放口袋里,万一出事用得上。
苏知予接过那把匕首,金属柄凉冰冰的,她没多问,揣进了白大褂口袋。
两个人从基地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太阳还没落,天依旧蓝得发假,连云都没有。车开在往城里去的公路上,苏知予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边的绿化带比她上次进城的时候又绿了几分,绿得发黑,叶片肥厚得不太正常。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路边蹲着取样,看见他们的车开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拦。
最近经常看到穿防护服的人。苏知予说。
嗯,来了快一周了。林砚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对外说是农业局在查土壤污染。
苏知予没再问。她知道林砚嘴里的对外说是什么意思。
进城比她想象中顺利。药店果然还有那个进口降压药,她凭处方买了八瓶,够吃半年多,又顺手把药店里剩下的几盒胰岛素和几瓶碘伏全拿了。回到以前住的小区也没出什么事,小区里看着跟平时一样,老头老太太在楼下摇扇子乘凉,只是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排着队,大家都在买水和方便面,老板在门口贴了张纸:泡面每人限购两箱。
她上楼打开出租屋的门,屋里还保持着她上次回来拿东西的样子,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径直走到卧室,从衣柜顶上搬下那个整理箱,笔记和处方单都在里面,又把抽屉里剩下的几盒退烧药和口罩塞进包里,前后没用十分钟。
走吗?林砚站在门口问,他没进屋,靠在楼道门框上替她望风。
苏知予抱着整理箱出来,锁上门。
下楼的时候就有点不对了。
楼道里原本应该有人下班回来做饭,平时这个点油烟味和炒菜声能飘满整个楼道,但今天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声都没有。他们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声音,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紧跟着是狗的嘶吼声,不止一条。
林砚一把拉住苏知予,把她拽到自己身后,示意她别出声。两个人贴着墙慢慢往下走,透过楼道窗户看见小区门口的空地上,三条体型大得不正常的流浪狗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那个男人抱着头缩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太太瘫在地上吓得站不起来。
那三条狗比普通的流浪狗大了一圈,眼睛是红的,嘴角淌着黏液,咬住男人的裤腿拼命往外拖,喉咙里发出不像狗能发出来的低吼。地上已经有血了。
苏知予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别出声。林砚压低声音,从腰后摸出手枪,你贴着墙慢慢往车那边挪,我去把人引开。
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听话。林砚看了她一眼,眼神很稳,它们现在还在围那个人,没注意到我们,我绕过去开一枪把它们引开,你趁机上车锁门,我马上过来。
苏知予还想说什么,林砚已经猫着腰从楼道另一侧绕出去了。她抱着箱子贴在墙根,手指攥着口袋里的匕首,指节发白。几秒钟后她听见一声枪响,声音不大,应该是装了消音器,那三条狗猛地抬起头,丢下地上那个男人,朝枪声方向追了过去。
林砚喊了一声。
苏知予没犹豫,抱着箱子低头往停车的方向冲,跑了十几步到车边,拉开副驾驶门把箱子扔进去,自己钻进去反手锁上车门。她心脏跳得快蹦出来,趴在车窗上往林砚那边看。林砚跑得很快,那三条狗在后面追,他绕着小区花坛转了半圈,朝车这边跑过来,其中一条狗扑上去咬住了他的左胳膊,他闷哼一声,回身一脚踹在狗头上,借着惯性拉开车门钻进来,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那三条狗追了几十米没追上,被甩在后面。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林砚才松了一口气,左手扶着方向盘,左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被咬了?苏知予声音发颤。
蹭破点皮,没事。林砚眉头都没皱一下,先回基地再说。
苏知予看着他袖子上不断洇开的血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再说话,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匕首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看后面有没有东西追上来。
车开出城区,上了回基地的乡道,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