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予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手机，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猛地紧了一下，手机边框硌进掌心里。
她从医疗站走过来的路上还抱着一丝侥幸，想林砚会笑着说她想多了，说那些就是普通感染，说他囤东西只是生意人留后手。甚至想好了他会怎么安抚她，怎么劝她别自己吓自己。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有点发颤。
林砚点了点头，起身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跟我来，带你看几个地方。看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空口说没用，得让她亲眼看见。
苏知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还是有点凉。她跟着他往办公室后面的楼梯口走，路过监控室，门开着一条缝，白小月叼着棒棒糖看屏幕，看见他们下来冲林砚比了个oK手势还挤了挤眼睛，林砚无奈摇头。这个小动作被苏知予看在眼里，隐约觉得两人之间气氛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但现在没功夫细想。
两个人先下到地下二层。苏知予平时领耗材只到过冷库外间，最里面那扇大铁门从来锁着，林砚这次径直输了密码拉开门，她愣住了。一袋袋米面码到天花板，罐头、压缩饼干、真空肉类堆成山，通风系统恒定低温干燥，一点霉味都没有。她之前只知道基地囤了不少粮，没想到是这个量级，够几百人吃十年都不止。
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在更下面。
再下到地下三层，这层平时是老周和秦师傅的地盘，苏知予只下来过一两次送药，没进过核心机房。老周设计的微电网控制柜一排排亮着绿灯，电池组、柴油发电机、手动发电装置一应俱全，墙角码着几十个大油桶。秦师傅和老周蹲在角落调试应急灯线路，看见他们下来点了点头，没多问。
最后到地下四层。苏知予的宿舍就在这一层，医疗站备用库房也在这层，她自以为对这层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林砚没往宿舍方向走，带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她从来没见打开过的密码门前停下。门一开，苏知予彻底说不出话了。门后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冷白灯照得亮如白昼，粮食区、货架区、育种区分明，空气里带着一丝青草香。
盘地的时候就留了设计。林砚带她走到育种区旁，透明隔断里一层层育种盘上，江棠的耐逆种子已经长出嫩绿小苗。这些种子我用特殊方法处理过，发芽率九十九点八，成熟比外面快好几倍。外面断了供应，这里就是我们的根。
他没说空间，没说时间加速，只说特殊方法。苏知予看着那些小苗，没追问。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红晶，托在自己掌心里，没递过来，也没让她碰。红晶接触他皮肤，发出一点极淡的红光，像呼吸一样轻轻跳动，在冷白灯下并不显眼，但苏知予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新闻和同事嘴里听到的那些事，奇怪的病人、城西晚上的红雾、被删掉的视频、穿防护服的人。林砚声音很平静，大概还有三十多天，就不是新闻了，会覆盖整座城市。吸进去的人大部分会出问题，动物也会。水电通讯撑不了多久，秩序会乱。我建这个基地、囤这些东西、找你们一个个过来，就是为那天做准备。
苏知予盯着那块在他掌心里泛着淡红光的晶体，又看林砚的脸。他表情很稳，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没有开玩笑，也没有故意吓唬她。
她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伸手抹了抹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是真的。
会死很多人？
林砚没有骗她，第一个月可能就会没了一半。
苏知予又沉默了。她想起小孟在微信里描述的那些伤口，牙印发青、皮肤硬得像皮革、病人发着高烧念叨红啊雾啊；想起那些被转走的病人和被收走的病历；想起短视频里被秒删的红雾画面和警戒线。那些碎片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拼成了一个她不愿意相信但不得不信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语气很稳，没有怪他的意思，就是单纯问一句。
早告诉你，你也未必信。林砚说，这种事太离谱了，换谁听了都觉得是疯话。我本来想再等一段时间，等外面异象更明显一点再跟你说，但你既然自己拼出来了，我也不瞒你。
苏知予点了点头，她理解。如果不是小孟把消息发给她，不是她亲眼看见视频被秒删、评论被清空，就算林砚亲口跟她说以后会出大事，她也只会觉得他是压力太大想多了。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这句话问出来，林砚反而愣了一下。他设想过苏知予的各种反应，会害怕、会哭、会不敢相信、会想立刻回去接爸妈，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安排明天一早就去接她父母，但他没想过她第一反应是问我能做什么。
医疗站的东西你最熟。林砚说，药品、设备、耗材够不够撑半年，你心里有数。不够今晚列个单子给我，这三十天全部补齐。你以前医院里信得过的护士、医生，人品可靠、家里没累赘的，可以悄悄探一句，愿意来的都接过来，基地养得起。
苏知予点了点头，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从今天开始别再一个人回城了，采买的事交给张磊他们。离职手续让张磊去办，你爸妈那边方便说就透一句，不方便就说基地这边封闭式培训忙，我派人接他们过来住。
我明白。苏知予说，我爸妈那边我自己打电话说，就说我们单位组织封闭式培训，住基地这边安全。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林砚，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林砚。
我信你。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很轻，但落在地上很稳。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没问那块泛红光的晶体是什么，没问为什么偏偏是他提前知道这些。她认识林砚很多年了，知道他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说会出事，那就一定会出事。她不需要知道所有细节，她只需要知道，他在，这个基地在，她能帮上忙，就够了。
林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苏知予接受不了，毕竟她只是个普通护士，每天打交道的是挂号拿药和清创缝合，从来没接触过这些超出常识的东西。现在看来，他小看了这个平时温柔安静的姑娘，骨子里比谁都稳。
走吧，上去吃饭。林砚把红晶收起来，林月今天炖了排骨，去晚了被张磊抢光。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层的时候，正好碰见白小月叼着棒棒糖晃悠过来，看见苏知予眼睛红红的，立刻瞪了林砚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欺负她了，随即又亲热地挽住苏知予的胳膊：苏医生走咱们吃饭去。
苏知予被她挽着，笑了笑，刚才沉重的气氛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