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砚从维修厂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秦师傅和老周在手搓电站的第二批样机上又改了三处地方，拉着他试了半天，临走前秦师傅还塞给他一把新焊的短匕，说是给基地最后一道防线用的。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白小月靠在走廊的墙上。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黑色卫衣，换了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嘴里没叼棒棒糖，手里也没拿平板。就那么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他走过来。
还没睡？林砚掏出钥匙。
等你。白小月说。
她声音很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狡黠的笑意，也没有那种发现大秘密时的兴奋。就是很平，像已经做好了什么决定。
林砚打开门：进来说。
白小月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没像往常那样往沙发上一瘫，也没去抓桌上的零食。她在林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直。
林砚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说吧。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白小月没动那杯水，抬眼看着他。
林总，她说，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个。白小月伸出一根手指，你买彩票中奖的号码，是你提前知道的。不是运气，是你提前就知道那期会开什么号。
林砚没说话。
第二个。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星曜智造那波行情，你入场和离场的时间精准到不正常。启明资本的几个动作，你每次都能提前一到两步做出反应，这种反应速度不是靠消息能解释的。
第三个。她伸出第三根手指，你建这个基地的时间点、囤货的品类、地下四层的结构设计、老周和秦师傅的招揽时机，全部精准得不正常。就好像……
她顿了顿。
就好像你亲眼看过后面会发生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地下四层传来老周备用电机轻微的嗡鸣声。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立刻答。
白小月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准备了很久的报告。
第四个问题。王浩踩点那天晚上，你说让他看，让他看到一个防备松懈、钱多人傻的农庄。你不是赌，你是算准了他看见什么会动心、会用什么方式上门、会带几个人、会在几点动手。那种算计不是对一个混混能有的，那是对……
她停了一下。
那是对人在极端环境下会怎么选择，了如指掌的人才会有的判断。
第五个。她伸出第五根手指，声音终于有一点点波动，那天在办公室，我说我查到赵启明也在囤油、囤粮、招人。你说他蹦跶不了多久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放狠话，你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好像你真的亲眼看过他蹦跶到什么时候。
白小月说完，把手放回到膝盖上，手心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林砚看着她。
这丫头十九岁，大二退学，黑过药企系统、黑过启明资本内网，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基地的监控和情报网。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吃泡面啃棒棒糖，张磊说她是小屁孩，江棠说她是开心果。
可她不是。
她是基地里除了他自己，脑子转得最快的一个。
说完了？林砚问。
还有。白小月深吸了一口气，第六个。那天你让我去矿脉附近的岩层取样，我在岩层缝隙里看到一种红色的晶体。我偷偷拿了一小块回来化验，结果我查不到任何关于这种晶体的资料。分子式我推不出来，光谱特征也对不上任何已知矿物。
那种红色晶体，跟我在赵启明内网看到的一份加密报告里反复提到的两个字对应上了。
她抬起头，直视林砚的眼睛。
林总，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今天来不是来摊牌的，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在防什么？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砚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原本打算等更久一点才告诉她，等红雾再近一些、等基地再稳一些。但他低估了这丫头。她比他想的聪明，也比他想的更早开始拼这张图。
从彩票，到股票，到基地结构，到赵启明，到王浩，到红晶。她一块一块，把拼图拼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块，她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林砚看着她紧攥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点藏得很深的害怕。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黑别人系统连眼皮都不眨，今天她怕了。
因为她隐隐意识到了，答案可能比她想的更大。
白小月。林砚开口。
你猜对了大半。他说，但我现在不能把全部答案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答案本身太重了，你知道之后会改变很多事。
白小月抿着嘴，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林砚说，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问下去。
什么东西？
林砚拉开抽屉，从最里面那个上锁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白小月面前。
打开看看。
白小月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拿起来。
袋子很轻。她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手心里。
一小块红色的晶体，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不像宝石，也不像矿石，那种红色不像是反射出来的，更像是晶体内部自己在微微发光。
她抬起头看林砚，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被印证的恐惧。
这就是……红晶？
林砚说，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我还有东西给你看，但今晚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太紧张了。林砚看着她，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六点，到地下三层工具房找我。我带你看剩下的。
白小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把那块红晶小心地放回绒布袋子里，紧紧攥在手里。
看完之后呢？她问。
看完之后，你自己选。林砚说，选继续跟着我，我会告诉你全部。选退出，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可以忘掉。
白小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没说话，攥着那个小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总。
我不需要你送我去什么安全的地方。她说，声音有点哑，明天早上六点，我准时到。
门带上了。
林砚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拉开抽屉，看着夹层里那个空空的小绒布印子。
他本来打算把这个秘密带到红雾降临那一刻。但白小月自己拼到了门口，他再不开门，就不是谨慎，是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