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方，定在城东一家茶楼的包间。
对方的电话第二天就来了，时间、地点报得清楚，语气依旧客气。
林砚没有拒绝。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对方挑个更不利的时机找上门，不如他自己堂堂正正地去一趟。
去之前，他做了几手准备。
铁皮柜里那叠东西，他连夜复印了三份，又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存档。一份交给陈经理，一份托给一个跟这条线毫不相干的旧同学，只说替他保管几天。他和两人都约好了，若当晚十点前没收到他报平安的短信，就把东西按他写好的地址寄出去。
剩下的一份，他装进牛皮纸袋，随身带着。
张磊听说他要去赴约，二话没说，把车开到了仓库门口。
“我陪你去。”
“你不用进去。”林砚道，“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行”张磊摁灭烟，“这种场合，里头要是谈崩了，外头没人接应，才真要命。我把车停楼下，你进去多久，我就盯多久。真出事，我第一个冲上去。”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有这么个人守在楼下，心里也踏实些。
车在路上走着，林砚靠在椅背上，闭目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对方约他喝茶，是想拿捏他，逼他低头。可这种人最看重的是利和脸面，真要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他要做的，不是把对方逼到墙角，而是让对方明白，碰他不划算，不如各退一步。
分寸，比气势更重要。
……
茶楼的包间布置得古色古香，茶香袅袅。
林砚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熨帖的衬衫，正慢条斯理地泡茶，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
“林先生，请坐。”
正是电话里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
“您找我什么事，直说吧。”
“年轻人就是爽快。”对方给自己续了茶，“也好。林先生最近进项不小，动静也不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看见好苗子，总想搭把手，一起把买卖做大。”
“搭把手，怎么个搭法？”
“简单。”对方放下茶杯，“你那些钱，来得快，进出也勤，盯着的人不会少。放我们这儿过一道，安稳，你也省心。回报，亏不了你。”
说得好听。林砚心里冷笑。所谓过一道，无非是把他的钱吃进去，再吐一点残羹给他。从此他的本钱便攥在了别人手里，进退都得看人脸色。
“如果我不肯呢？”
桌上的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车声，包间里却静得有些发闷。林砚搭在膝上的手，掌心沁出一层细汗，他没有去擦。
对方脸上的笑没变，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悄悄降了下去。
“林先生，城里做事，讲究的是个和气。”他的声音放缓，“你的货想顺顺当当进城、入仓，一路上要照应的地方不少，不是光有钱就能铺平的。”
不动声色的一句话，却像是把他的货、他的仓、他往后要走的路，全堵在了眼前。
林砚却笑了。
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在谈您的生意之前，我想先跟您聊聊另一桩旧事。”
对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年前，城北那桩事。”林砚看着他，一字一句，“最后是怎么平的，王老板，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对方泡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盯着林砚，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桩旧事，是他多年来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一道疤。当年若不是舍出大半身家、又欠下几笔到现在都没还清的人情，他早就翻不了身。知道内情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轻飘飘地把它端到了台面上。
他下意识地去端茶杯，又在半路停住，像是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人，远不像他年纪看上去那么好对付。
“你……”
“我手里的，不只这一件。”林砚的声音很稳，“王老板，您想跟我做生意，我没意见。但生意是生意，得你情我愿。想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拿捏我，那您就得想清楚，万一哪天翻了脸，谁更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把那个牛皮纸袋又往前推了推。
“这里头是些旧账和往来记录，您回去慢慢看。看完您就明白，咱们俩，谁也别想轻易动谁。不如就这么客客气气地，各做各的。”
对方死死盯着那个纸袋，许久没有说话。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良久，他忽然又笑了，只是这回的笑，比哭还难看几分。
“林先生……好手段。”
“先动手的是您。”林砚站起身，“我只是没让自己吃亏。”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推门出去。身后，那人捏着牛皮纸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
走出茶楼，外面天光正好。
张磊的车就停在楼下，见他出来，脸上的紧绷一下子松了。
“没事吧？”
“没事。”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去，“以后这条线上的麻烦，应该会少很多。”
张磊咧嘴笑了，正要发动车子，林砚的手机却又响了。
还是个陌生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通。这一次，那头的声音年轻许多，透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爽利。
“林先生是吧？刚从茶楼出来？”
林砚的眼神一凝。
“你是谁？”
“一个看好你的人。”那声音笑了笑，“刚才那位姓王的，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能在你手里栽个跟头，倒是稀奇。”
林砚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姓K，城里跑门路、调货的。”那头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郑重，“林先生想囤的那些东西，正经渠道能买到的，毕竟有限。有些紧俏货，量大、又急，光有钱排不上号，得有人带。”
“我能帮你想想办法，弄到一些不好弄的好货。”
“当然，我也不是做善事的。”老K笑道，“这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聊聊。”
林砚握着手机，望向窗外。
老K这个名字，他记得。往后那几年，城里调货的门路，几乎都绕不开此人——神通广大，什么紧俏物资都能弄到手，最后却折在了一场物资争夺里。
而现在，这条他一直想搭上的渠道，竟自己找上了门。
药、柴油、种子……那些他正缺、正急着囤的东西，若能多一条这样的路子，进度能快上一大截。
林砚的神色平静下来。
“可以。”他说，“地方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