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主和石榴……阎王刀在练功院待了一整天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游枫庭有些担心地望着练功院的方向。
——小师妹方锦如冒充阎王刀闹了一整晚,庄主和真正的阎王刀见面时已经凌晨了。接下来的这一天中,树冠堂的主堂院内一片狼藉。
杨初升带着人清理了一下尸体,将院子收拾得尽量体面一些。另外一些人下山去请了郎中上来,树影山庄有熟识的郎中,口风算是很严的,应该不会出去乱说。
又是抓药又是缝针又是包扎,郎中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救治树冠堂的伤者,一直到太阳落山,游枫庭才意识到庄主一整天都没露面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吧。”杨初升也很在意这件事,不过之前一直在帮着郎中忙前忙后,虽然他身上也有不少伤口,但总体来说是受伤最轻的。
高勤寿的命保住了,只是最近两个月连床都下不来,游枫庭也挨了小师妹十几刀,有两处还很深,被郎中告知短时间内不准拿剑。
剩下的弟子们就更别想了,变成残疾的一大堆,完好无损的不超过半数。还好外面还有二十几个弟子没回来,山上的核心弟子也没动,否则树影山庄基本上缓不过来了。
关于“石榴”就是阎王刀阿茶这件事,杨初升一直很头疼——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最有出息的女弟子,竟然是江湖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哦,江湖上传闻的“阎王刀”并非是阿茶,而是小师妹方锦如。可即使如此,阿茶一招就能夺过小师妹手中的刀,再联想到那日雨夜阿茶救下自己的场景——现在杨初升确定了,那晚从方锦如手中救下自己的人,就是阎王刀阿茶。
以上种种都能说明,阎王刀阿茶的武功要高于树影山庄的每一个人,她很强,就是不知道和庄主比怎么样。
“你……小心点。”游枫庭将他的佩剑扔了过去,杨初升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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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堂到练功院的距离很短,关于以后如何面对阿茶这件事,杨初升想了一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将那姑娘当成敌人,也没办法让她继续留在树影山庄。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愿相信“石榴”就是阎王刀阿茶。
这个念头,一直到他到达练功院的时候为止——
“石榴……你究竟做了什么?!”
练功院中一片狼藉,垂柳阵倒吊的木棍、铁棍和细剑散落得满地都是;柳树的树干上全都是刀口,地面上也有大量兵器划过的痕迹;兵器库的窗户和门破败不堪,好像经过了一场狂野的风暴。
——东临东海的东乾州经常会刮台风,但很少会影响到树影山庄所在的群山中。眼前的景象就好像台风凭空降临,将整个院子都横扫了一遍。
院子的中央坐着“石榴”,令人战栗的阎王刀就横在她的身前。刀身上缠着的布已经被扯掉,露出了令人惊惧的斑驳刀刃。
刀刃上,满是未凝固的鲜血。
杨初升下意识地叫出了“石榴”这个名字,可对方听完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慢慢拿起了眼前的刀。
“……庄主呢。”杨初升下意识握紧了剑柄,眼前的姑娘和自己认知中的“石榴”完全不一样。撕掉了努力上进的伪装,眼前的这个,是来自阴间的恶鬼。
“死了。”阿茶的回应简单而冰冷,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杀的,就在一个时辰之前。”
说着,她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剑。
——树影山庄的人都认识这把剑,庄主一直将之佩戴在身旁,从不离手。
“尸体从那边掉下去了,你们现在去,应该还能赶在野兽之前找到他的尸体。如果找不到……”阿茶看了一眼花园的后院,那里是一座悬崖,掉下去定然十死无生,“……那大概是他运气不好。”
“……为什么!”杨初升只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连庄主都不是阎王刀的对手。
“有人花钱取他性命,而我很缺钱。”阿茶找了个最直接也最合理的理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江湖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她自然可以是其中之一。
杨初升当时就拔剑冲了过去。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被背叛,被利用,最后还害得庄主殒命——好吧,直到现在,杨初升仍旧怀疑“石榴”的话是真还是假,过去两个月的相处,让他感觉“石榴”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可现场却容不得他不信。
满院都是刀痕剑痕,四处都有鲜血的痕迹,就连“石榴”的身上,也有不少剑伤。
那些伤痕,明显是残影剑法造成的。
“我跟何羽那么信任你!不惜将一身的功夫倾囊相授!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杨初升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残影剑法中最要命的一式直取阿茶的咽喉。可惜,武者最忌讳的就是冲动,愤怒会让人的判断能力下降,这可是决斗中的大忌。
阿茶只用了一招就制住了杨初升。
她用的,仍旧是刀背。
当杨初升半截断剑插入两丈外的泥土中时,阿茶的大刀正停留在他的肩头。
——断头台,此式若是完成,杨初升必定身首异处。
“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我不打算杀你,因为没钱赚。”阿茶收起了阎王刀,和杨初升擦肩而过时停留了片刻,“这趟钱赚够了,够我退隐江湖过上逍遥日子,方锦如的刀在那边,怎么和江湖说这件事……你随意。”
“接下来我会向南走,如果你想报仇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罢,阿茶丢下呆立原地的杨初升,戴上斗笠直接下山而去。
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树影山庄,自然没必要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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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主呢?阎王刀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看到杨初升一个人回来,手里还拿着阎王刀,游枫庭赶紧上前问道。
“你跟我来。”杨初升没说别的,只是让她跟自己进了高勤寿的房间。看着被捆得跟个粽子一样的高勤寿,示意游枫庭将门锁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游枫庭从没见过这个男人有如此严肃的表情,也顾不得别的,锁上大门再次追问。
“庄主……回不来了。”杨初升将阎王刀放在床边。
“……你什么意思。”高勤寿也听出了不对劲。
“庄主败于阎王刀之手,坠崖而死。”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三人沉默了片刻,游枫庭当时就想冲出去,却被杨初升一把扯了回来——
“庄主不在了,山庄不能倒,名声也好,留下来的弟子也罢,树影山庄必须要存在下去。”杨初升的声音仍旧很冷静,他这辈子的冲动都给了何羽,对于别的事,这男人还是看得很明白的。
无论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还是指望山庄吃饭的众弟子们,这里必须要存续。一旦这件事传出去,江湖上将再也没有收留他们的地方——一个门派的消失可是大事,牵扯到很多恩怨。平时和山庄交好的门派会怕阎王刀的报复,交恶的门派会落井下石,一旦树影山庄从江湖上除名,这几十上百号人将无家可归。
甚至还会遭到嘲讽和报复。
“……我们必须为他们想一想。”杨初升说明了利害关系,游枫庭也冷静了下来。
她想报仇,但也得为活着的人和自己考虑考虑。
“那你说怎么办?”高勤寿听明白了杨初升的话,诚如他所说,树影山庄还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说吧,你肯定有办法了,对吧?”游枫庭看着杨初升的眼睛,她对这个男人不太了解,但知道这家伙的想法是最多的。
有着核心弟子的实力,还能安于树根堂那破地方一待就是十年,这男人不简单的。
“……对外宣称,阎王刀战败了,庄主为了江湖的和平,正在追杀阎王刀,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杨初升的视线落在了方锦如的阎王刀上,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石榴”故意给他们留的后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利用一下,“阎王刀战败,她的兵器留在这里就是证据。这样既可以让树影山庄稳定下来,又能将方师妹从这件事中摘出去,还能给各大门派一个解释。”
“至于昨天发生的事情……可以下面宣称方师妹受到了阎王刀的蛊惑,或者被下了药。江湖上的那些事,都是‘阎王刀阿茶’做的,和方师妹无关。”
“至于代理庄主这个位置……”说到这,杨初升看向了游枫庭,“你的武功是除了庄主和彩蝶、飞螳二位护法之外最高的,现在二位护法不知身在何处,庄主的位置必须要有人坐。游姐,这件事只能交给你了。”
“……那庄主的仇怎么办。”游枫庭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庄主经营了山庄数十年,如今一个刚冒出来几年的阎王刀将这一切毁于一旦——
这个仇,她必须要报。
“先把功夫练好再说吧。”对此,杨初升不置可否。
他们连小师妹这个赝品都打不过,而真正的阎王刀只用一招就卸了小师妹的兵器。虽然不甘心,但杨初升明白,现在的树影山庄,没有一个人是阎王刀的对手。
刚刚在练功院,停留在自己脖颈处的那一刀,让他感受到了阎王刀巨大的压迫感。
不可战胜,至少现在没办法。
“在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谁都不准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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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黑甲铁骑卫恒没戴铁假面,最近阎王刀的案子让他焦头烂额,不得不用布条绑了两个圆形的小石头压在太阳穴上。
没办法,头疼。
“是的。”杨初升找来了黑甲铁骑,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上报,“庄主去追杀阎王刀阿茶了,她留下了兵器,就在这里。”
卫恒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阎王刀”,随手将其拿了起来,仔细地打量起这把大刀:“你确定这就是阎王刀阿茶的兵器?”
“我……”
“我确定。”
——卫瑛打断了杨初升的话,走到卫恒身边接过了阎王刀:“我和卫明大人都见过那丫头,这把刀和她的一模一样。”
杨初升看了一眼卫瑛——他不知道这女铁骑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要帮着自己圆回这件事?
如果是假的,那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用,这女人肯定有她的目的,自己最好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另一把阎王刀呢,你们有没有头绪?”卫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庄主临走之前说,阿茶是故意让人伪装成另一把阎王刀的,为的就是将别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引开,实际上那些案子,都是阿茶一个人做的。在和庄主决斗的时候,阿茶用这些话分散了庄主的注意力,这才有逃走的机会。至于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画押。”卫恒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什么想问的了,便将写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只是,杨初升刚想写字,就被卫瑛拦了下来。
“卫恒,你先走吧,去锚地村的酒馆等我,我还有些事要问。”卫瑛对卫恒说道。
“行,你抓紧时间,阎王刀在逃,晚一点抓住,也许还会有别的案子。”卫恒已经累得快精神失常了,也没怀疑她,其实就下了山。
走的时候,卫恒带走了“阎王刀”——这是证物,必须要带回衙门备案。好在通缉令上只画了阎王刀的长度和形状,并没有说明重量,否则当时就会被识破。
等到他离开,卫瑛这才关上了临时充当“审讯室”的主堂,坐在了杨初升的对面。
“阿茶活着,死的是你们庄主,‘另一把阎王刀’就是你们山庄内部的人,最近的案子,都是那个人做的。”卫瑛一句话就还原了所有现实——
再怎么说她也是珊瑚县兵马部总兵,卫恒忙得头昏脑涨,可能想不到这么多,但她可是确确实实地和阿茶一起旅行过的。
“我认识那丫头,她要是想大开杀戒,你们一个人都活不了。”看着面色沉了下来的杨初升,卫瑛摆摆手说道,“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是想保护山庄的名誉和门下的弟子,这点我可以帮你瞒下来。那些罪名嘛,也可以扣到阿茶的头上,这我也没意见。不过作为交换……”
“……你应该知道那丫头的去向,对吧?”
“大人,我……”“回答‘是’或‘不是’就行,关于阿茶,我还有些事要查,你最好配合,否则‘欺瞒黑甲铁骑’这一条,就足够让你这破山庄血流成河。”卫瑛手甲锋利的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最后一个字说完,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在大堂中。
“……她只说,会向南边走,具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杨初升额角的冷汗都下来了。
刚刚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诸天神灵在上,要杀多少人,才会有这般足以令人产生幻觉的杀意?!
“和那丫头说的一样。”卫瑛点了点头——上次报废了阿茶帐篷的时候,她和自己说过,要去南边的“鬼林”替卓一寒卓大人找一味药材。
这小子没说谎。
“可以了,画押吧,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不可以让第三个人知道,听懂了?”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