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问过了,但对方什么都没说,不过也能理解。”面对卫瑛的问题,阿茶其实也没什么可交代的。
昨晚交手时,她问了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不过想来那家伙也不会说什么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躲着。
“更何况……那人彼时已经被刀魔侵蚀了心智,估计也听不懂我在问什么吧。”
“……刀魔?”卫瑛皱起了双眉,有些没听懂阿茶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套刀法只要见血就会陷入疯魔,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疯子。”阿茶将北牧州沈家大院的事情告诉了卫瑛,“这是事后卫刑和我说的,当时我已经不认识人了,只想除掉眼前每一个活物。如果不是他阻拦,我可能真的会犯下大错。”
“所以平时的时候,我会用布条把刀刃缠住,跟人动手的时候也尽量用刀背。不想滥杀无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阿茶的眼睛垂了下去,“……我不想再当那样的疯子。”
“练的时候你师父就没告诉你这些?!”卫瑛睁大了眼睛——这都什么师父啊?!教之前就没说过这种事?!
“师父他说了,我也知道会有这种后果。”阿茶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是知道学习阎王刀法的后遗症的。
“知道了你还学……天下武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种疯魔的刀法。”卫瑛感觉有些唏嘘——为了复仇,她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地府。如此的刀法不仅能毁灭对手,有朝一日,恐怕连她自身也会被毁灭,“你不怕死在你的心魔手中?”
“当年的我哪有什么选择。”阿茶无奈地笑了出来。
十一年前若是还有选择,她恐怕仍旧会选择阎王刀吧。只要能为娘亲复仇,她不会计较任何后果。
这个想法,直到今天也未曾变过。
“如果将来哪天你放弃了……就去珊瑚县兵马部找我,我是那里的总兵。”卫瑛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向她发出了邀请,“我可以和陛下申请,让你破格加入黑甲铁骑服役。”
——对于阿茶,不,是纪红纱——卫瑛莫名地能理解她的经历。
每个黑甲铁骑都曾走投无路,是陛下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如今又得到了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以及一身神鬼皆惧的力量。纪红纱的经历和黑甲铁骑十分相似,如果这丫头将来能放下仇恨和执念,或者说根本就完不成她的复仇和坚持,等到那天,卫瑛觉得自己可以收留这个苦命的丫头。
强大,隐忍,刀法凶戾,最重要的是,纪红纱很正直。
她几乎符合一切黑甲铁骑的要求。
“你是第三个邀请我的。”阿茶苦笑一声。
“还有谁?”卫瑛饶有兴致地吐了口烟圈。
“卫刑和卫玖。”
“相信我,我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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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恒与卫瑛离开了,临走时,卫瑛的手中还抓着两个窝头——阿茶照顾了师父十年,没怎么吃过馒头,倒是天天都在做窝头。
棒子面和高粱面等掺在一起的杂粮窝头,阿茶最拿手了。
“那女的没为难你?”杨初升上下打量着阿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别人也就算了,那可是黑甲铁骑。
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没有,她吃了十五个窝头。”阿茶摇了摇头,心说黑甲铁骑是真能吃。
也不怕撑死。
“那就好,你准备一下吧,明天年轮堂的人会下来考试,我已经和庄主说过这件事了,考官卯时就会到。”杨初升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还是很看好这个小门徒的。不仅成长飞快,而且还很懂规矩。
自己白天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何羽被她照顾得很好。
“嗯……”
看着有些落寞地离开的杨初升,阿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对于阎王刀,谁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保持必胜。连持有者都是疯子,一个疯子的行动,是无法预测的。
至于跑掉的“阎王刀”——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只能等她出现再说。卫恒已经尽可能协调东乾州的黑甲铁骑和各地衙门的捕快寻找了,一直都找不到那人的踪迹。如今之计,也只剩下等对方自己露出破绽了。
七月初一早上,年轮堂的人按时到了,只不过他们堂主没来,来的是树冠堂的堂主游枫庭亲自来的。游枫庭看上去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最多也不到三十。如此年纪就能坐到堂主之位,功夫必然不差。
“树根堂门下门徒,石榴,见过游堂主……”阿茶一直等在练功院,见到一行人进来,在杨初升提醒过她之后,立刻对年轮堂的堂主行了礼。
“嗯。”游枫庭只是“嗯”了一声便与她擦肩而过,反而率先走向了杨初升。阿茶还以为是自己失了礼节,刚想回头问问自己家堂主怎么回事儿,就见游堂主走到杨初升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家伙,真响,树上的鸟儿都被吓跑了。
杨初升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找半天才找到打自己的人——
“姓游的泼妇你有病啊?!凭啥见面就打我?!还有怎么是你来的?!高勤寿那臭小子呢?!”
“你欠打。”游枫庭的话很少,说完也不等杨初升反驳,直接走到了坐在门口椅子里的何羽面前。
“游堂主,徒儿有伤在身,不能远迎,还请堂主……”“别说话,坐下。”游枫庭将何羽又按回了椅子里,抬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随后闭上了眼睛。期间杨初升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被一把剑按在了原地。
——好快的剑!
阿茶大吃一惊。
她根本就没看到游枫庭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她肩膀动了一下,剑锋就抵住了杨初升的喉咙。
杨初升没敢动,她知道这疯婆子是真敢下手的,好在过了片刻,游枫庭收起了剑,起身对何羽说道:“还行,恢复得不错。小羽,真的不考虑一下来树冠堂么?跟这畜牲混有什么前途?!我才两个月没来看你就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如早点来我那里,你的功夫已经可以跳过年轮堂了,到我的堂口,我也好保护你。”
“我……”何羽被游枫庭的话轰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见她这个样子,游枫庭也叹了口气。
——挺好个苗子,非得在杨初升这棵烂树上吊死。
真是可惜了。
旁边的阿茶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扯了扯杨初升的袖子,等两人离远了一些才小声问道:“堂主,什么情况?不是年轮堂的人来考试么?!怎么变成树冠堂了?!”
“我哪知道啊?”杨初升揉着左脸,口齿不清地回答着,好家伙这一耳光揍得是真狠,半边脸都肿了,真是下了重手,“今天应该来的就是年轮堂堂主高勤寿,怎么来的是她这个瘟神?!”
阿茶心说那年轮堂堂主的名字和杨堂主您真是有一拼了,一个畜牲一个禽兽,真不知道二位的令尊令堂是怎么想的,能取出这样的名字来。
——倒是听过有的地区有“贱名好养活”这种说法,可这两人的名字,也贱得太隐晦了。
“算了,等你以后想开了再说吧。你说你有个小师妹挺有天赋,今天还要考试,在哪呢?”游枫庭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提起了来此的目的。
“……刚刚和你打过招呼了。”何羽看向了阿茶,游枫庭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看到“石榴”和杨初升说小话的样子时,一双剑眉顿时蹙在了一起——
很有天赋?
哼。
再有天赋的人跟杨初升这家伙能说上交头接耳的悄悄话,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上前来。”游枫庭没好气地指着“石榴”,示意她到自己面前,“年轮堂堂主高勤寿前几天和张财主、王员外和李地主喝酒喝得胃出血,现在出不了门,我来代他进行考试。”
阿茶打了个哆嗦,心说这女人脾气真古怪,自己可得小心点。想着,她赶紧走到了对方面前,刚抱拳还没等说话,眼角便瞥到了一闪寒光——
她本能地向后退去,那点寒光在半空中画出了数道光圈,令人无法判断其进攻方向。下意识地,阿茶想伸手到肩膀拔阎王刀——这已经成为本能反应了,在遇到危险时,阿茶首先想到的仍旧是阎王刀。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名剑客,赶紧把左手伸到身后,将剑从后面递了上去,右手顺势握剑出鞘,在堪堪躲过致命一刺的同时,调转手中剑的方向,反手将剑刺了出去。
——这可不是剑招,而是阎王刀中的一式“担冥土”。
阿茶没办法了,对方的剑锋可是冲着她咽喉来的!而且按照残影剑法——不,都不用说残影剑法的招式,接下来对方必然会横着扫出去,准备划开自己的脖子。
树影山庄的考试都是拿命考的么?!
阿茶从背后刺出一剑便立刻转身弯腰,当一阵刺骨的寒意贴着自己后背扫过、还削下一撮头发之后,她真的发自内心地感谢师父雷显明的教导。
如果算不到这一招,自己可能就得交代在这了。
游枫庭也没想到“石榴”会反手刺出一剑,横扫之后立刻就势收剑、用剑格引开了对方的剑锋,同时舞了半个剑花、将自己的剑锋带到上方,又一次朝“石榴”的肋下刺出。
一个月的“垂柳阵”终于有效果了,阿茶快速避开这一剑,用残影剑法和对方交锋。可她练得终究还是不到家,根本就跟不上游枫庭的速度,三招之后,她的剑被挑飞,被游枫庭的剑锋压住了侧颈。
——精准的剑法,精准而迅速。
阿茶对树冠堂堂主的实力有了个底——杨初升只敢将剑锋停在自己的衣服上,而游枫庭却敢将剑锋压在自己的皮肉上。
既能让自己感受到金铁的寒意,又不会划伤自己的皮肉。
至少比起高领州的各大门派,这女人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还不错。”游枫庭的剑在手中转了半圈,精准入鞘,“合格了,给你一天时间收拾,明天早上去年轮堂分房间。”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惊魂未定的“石榴”,走到何羽身边说起了悄悄话来。
游枫庭刚走,跟着她一起来的几名男子便围上来祝贺——
“行啊小师妹,刚见面就能跟我们游堂主走三招!”
“哎上一个从年轮堂过来的那小子走了几招来着?一招?两招?”
“瞎扯淡,哪有两招的时候,最近十年我们堂主考试那次不是一招出结果,谁能让她使出第二招来?!”
“小师妹有前途!在年轮堂好好练!等将来到了我们树冠堂,师兄教你几招实用的!”
“得了吧,就你那两下子还实用,小师妹别听他的!跟师兄我混!保证比跟他学得快!”
阿茶被围在中间,挤得面具差点儿掉了,赶紧借口要去给何羽煎药,一路小跑出了练功院。
逃到了厨房才松了口气,刚一进去,就看到用湿毛巾按在左脸上,坐在灶台上不停哼哼的杨初升——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
“……堂主。”阿茶赶紧打了个招呼,“地窖里的石头比较凉快,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了,小事儿,”杨初升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习惯了。”
“……习惯了?!”阿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敢情这家伙经常挨打?!
“那婆娘就这脾气。”杨初升哼了一下,话里话外全是委屈,“游泼妇一直想让阿羽去树冠堂,可这丫头一直不去,我有啥办法?然后那泼妇就将气都撒在了我身上,说我拿着不放人——天地良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阿羽能去树冠堂好不好!虽然不愿承认,但游泼妇比我的武功好多了,跟她混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后来那婆娘来一次就打我一次——最近十年,她只要来我这儿就揍我。”杨初升忿忿不平,咬了一口黄瓜用右边的腮帮子嚼着,“别看她面相年轻,那婆娘岁数比我还大,今年都三十五了,她十五岁就进了树影山庄,我二十那年才来的,比我早了八年!哼,要是一起入门,还不一定谁打得过谁……嘶——”
杨初升说着好像咬到肉了,疼得呲牙咧嘴。阿茶听得津津有味,心说你们树影山庄的几个堂主都挺奇葩的。
“堂主,徒儿说句不该说的。”
“说,有啥不该说的,你还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忌讳过这些东西。”杨初升摆了摆手,“有话当面说清楚最好的,那姓游的婆娘肯定在后背嚼过我舌根。”
“实在不行……堂主你要么考虑一下何羽师姐呢?”这一个多月,阿茶可看过太多这俩人的别扭事儿了。
明明都很在意对方,要不然在一起试试呢?
总比自己和梨子那样、可能见面就是敌人的情况要好多了吧。
这世道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不把握当下,有些事或许就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杨初升愣了一下,良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大人的事儿,孩子少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