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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悲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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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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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茶有些落寞地坐在土炕上。

没有了师父,这个“家”也变得冷清而孤寂。她回忆着过往十年的种种,心中不觉有些悲凉。

为了给师父凑下葬的钱,屋子里值钱的东西能当的都当了,只剩下一些连当铺都不收的锅碗瓢盆和老旧的桌椅。恍惚间,阿茶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师父的幻想——这十年的日子虽然很辛苦,但师父对自己还是很好的。不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会留给自己吃,就算偷了师父的酒也只是被骂两句而已。

——对了,酒。

阿茶走到了一个架子旁,半个月没有收拾,架子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蹲下来打开一个柜门,将里面的坛子抱出来——

嗯,师父的酒还在。

打开盖子舀了半碗酒,阿茶一口将其喝掉——就算兑了水,师父的酒仍旧辛辣无比。喝了几碗,阿茶爬上了房梁,翻出了师父藏起来的刀谱和心法。刀谱上确确实实只有十六刀,心法也没有任何问题——所谓的心法不过是使用阎王刀招式时的呼吸方法,对一名武者来说,呼吸同样重要。如果不按照心法上写的方法来呼吸,会对内脏造成轻微的损害。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容易岔气——武者的动作幅度和力量的使用方法和普通人不一样,在身体忽然做出某种剧烈运动时,如果没有配合呼吸就很容易岔气。别看只是一个小毛病,在生死之战中,这种小毛病可是致命的。

而且呼吸法还可以让身体在合适的时候保持巅峰状态——阿茶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理,只知道师父这样教着,她就这样学了。

两本书都没有问题,也就是说师父也只知道阎王刀的一十六式。

可自己的父母明显知道得更多——罗香大公说过,她是在皇宫中看到父母使用阎王刀的,也就是说,父母懂得的,不止一十六式。

但带自己来北牧州的黑衣人又说自己的师父也是父母的师父——

有人在说谎。

要不然师父也知道一十六式,要不然就是罗香大公在骗她,又或者黑衣人没有说实话。

一时间,阿茶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就在她迷茫的时候,盒子底部的一张纸和一个黄铜的小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刀谱和心法是放在一个盒子里的,底部还漏了个窟窿,大概是老鼠啃的吧。除了两本书之外,底部竟然还有一张纸。拿出已经泛黄的纸张摊开,借着油灯,勉强还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屠龙教众教徒徒听令,即日起各自隐藏身份,等待教主的回归。】

——开篇就是这样一句话,后面还有一些特殊的符号,阿茶看不懂,只是觉得很奇怪。

屠龙教?江湖上有这样的教派么?它是干嘛的?

还有,教主去哪了?以及这封信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难道师父和这个什么“屠龙教”的有关系?

坐在炕上思考了半天也没有头绪,便将这几样东西又放回了盒子。

阿茶不知道什么屠龙教,也对这些没兴趣,她已经一无所有,唯一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对狗皇帝的仇恨。至于别的什么,阿茶已经无暇旁顾。

重新藏好了小盒子,阿茶打算睡一晚就走。她躺在熟悉的床上,从怀中拿出了刻有“梨”字的扁圆形小石头,再次思绪万千。

——以自己的身份,大概永远也无法再和她的梨子在一起了吧。自己的身份是通缉犯——虽然样貌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但改变不了本质。一旦被查出来的话……

想到这,阿茶更头疼了。罗香大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抓起来?莫非是她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可能连狗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阿茶也无法反驳。凭现在的自己,可能真的走不到狗皇帝的面前。忽然,她想到了临行前罗香大公的话——

【如果你想学会剩下的,那我建议你还是去高领州问问。】

难道那高领州,有着会全部阎王刀法之人?

阿茶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圈套——罗香大公仁慈温柔,她愿意放过自己,不代表别的州也一样。

想着,阿茶的心更乱了。原本她想着回家找找线索,没想到却多了更多的疑问。

辗转反侧睡不着,便想着将剩下的酒全都喝完。过往的三千多不眠之夜中,她就是用这种方法强行让自己睡着的。阿茶打算再去喝点,可就在双脚接触地面的时候,感觉好像踩到了什么。

摸到了鞋底的东西,阿茶发现是刚刚盒子里的小铜牌。盒底有个窟窿,大概是自己放回去的时候掉下来的吧。在手里摩挲了一阵,阿茶也不打算放回去了——算了,就留着吧,这小牌子做工还可以,等将来自己山穷水尽的时候,也许能把它当了换点钱。

想着,阿茶将小牌子放进了怀中,打算再喝点酒。忽然,她听到外面的积雪发出了一丝声响——

离家的半个多月下了几场雪,院子因为没人住,积雪也没有清理。她自己进来的时候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如今外面又听到了声音,阿茶立刻警惕起来。

——除了自己和师父,还有谁会来这间院子?!

握紧了刀柄,阿茶逐渐退到了墙根,今晚的月亮不大,但借着雪地的反光,院子里还是很亮的。她压低了身子来到窗边,悄悄抬头从缝隙向外看去——

果然,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此人看上去很魁梧,比自己高很多,但脚步声却很轻,看样子应该是练过的。阿茶不认识这家伙,平时和师父来往的人中根本没有这个体型的。

正想着,外门忽然被推开了,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在脚步声进屋的时候,阿茶蹑手蹑脚地打开了窗户板——她家很穷的,装不起格子窗和窗户纸,所谓的窗子就是一块木板而已——慢慢地来到外面,阿茶逐渐向外门的方向走去。

还好,屋檐下没有积雪,否则她早就暴露了。

阿茶没敢往里面看——光线是从外面照到屋内的,自己伸出头去立刻就会被发现。她悄悄拔出了刀,将刀尖从门槛处伸出去一点,用刀身的反光看着屋内。罗香大公将自己的刀保养得很好,借着月光,屋内的景色清晰可见。只见进屋的人穿着宽大华丽的袍子,头上还梳着一个小发髻。那人站在中堂左右看了看,最后进入了阿茶刚刚睡觉的屋子。

华丽的袍子——难道是王府的人?罗香大公想杀她了?可若是杀手,怎么穿着如此不方便行动的衣服?

也许,还是亲自问问比较好,万一杀错了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麻烦。对方擅闯民宅虽然有错在先,可自己也不敢报官——再怎么说自己也是通缉犯,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

还是别惹官府的注意了。趁着那人掀开帘子进屋的时候,阿茶悄悄跟了上去,躲在墙后伺机而动。

“……奇怪了,刚刚明明看到有人进来了。”说话的是名男子,听上去很年轻,“难道小爷看花眼了?”

说完,那人便转身打算去对面的屋子看看,可他刚刚掀开帘子,面前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正压在自己的胸口——

“你是谁?半夜来我家想干什么?!”

——这里现在算是阿茶的家,自己家进了陌生人,当然要问问对方是干什么的。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我是来找雷显明雷大爷的!”男子吓得赶紧举起双手——看到这双手的时候,阿茶的心放下了一半。

嗯,没有老茧,骨节一点也不突出,而且很白,手指也很长,看上去好像女人的手一样。

有这样的一双手,估计是大户人家的。

“你找我师父?我师父上个月已经……”

“你师父?你是阿茶?!”

阿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来——

可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误会,都是误会!阿茶姑娘,你先把刀放下……”男子的声音都哆嗦了,见对方仍旧没动,赶紧自报了家门,“我爹是东边隔壁山药村卖布的沈掌柜,我叫沈文轩!以前来雷师傅这里买过干货的!这次来是想要一批干货留着过年吃!在下真的没别的意思!”

“……买干货怎么不白天来,非要半夜过来?!”阿茶并没有放松警惕——谁家大半夜来买干货的?!

“嗨,这不是你家没人么!”沈文轩说着打了个嗝,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实不相瞒,在下在您家附近的客栈住了好几天,就是为了等您和雷师傅回来!本来我也是打算明天再来的,但今天有两个朋友来找我,喝了点酒,回客栈的路上看到你家亮灯了,所以就打算来看看!”

“如果阿茶姑娘你不信——”男子伸了一条腿出去,将腰胯用力挺起来,“——在下有沈家布行的印章,签契约用的!你可以掏出来看看!”

阿茶低头一看,果然,此人的腰上有个小荷包。将小荷包取下来,倒过来抖了一下,几块碎银子和一个方方正正的、手指粗细的长条状印章立刻掉了出来。在印章落地之前,阿茶抬起脚尖踢了一下,接在手中仔细一看,上面果然刻着“沈家布行”四个字。

“……刚才多有冒犯,请沈公子恕罪。”阿茶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一来是对方确实有证据证明身份,二来看对方的水蛇腰,估计也是没练过功夫的。

——谁家会武功的男人腰细得和自己一样?!

只是这家伙的衣袍太宽大了,夜色之下看上去好像很魁梧一样,实际上瘦得跟麻杆儿似的。

见对方放下了刀,沈文轩这才长舒了口气,慢慢放下了手,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早知道会吓到你,在下就明天再来了。”沈文轩朝阿茶行了个文人之礼,看上去很有规矩的样子,随后一边蹲下捡地上的碎银子一边说道,“实在抱歉,阿茶先生,在下平时不怎么出门,前几天在下失手把老爹的宝贝茶壶给摔了,结果被赶了出来。我娘给我说了不少好话,让我来这边订一批干货,拿到契约了才能回家……”

沈文轩说得很委屈,看来真的是被骂得挺惨的。将碎银子都塞进了荷包,他才起身再次行了一礼:“反正也来了,不知雷师傅在不在家?赶紧把契约签了在下也好回家,在下要五斤鱼干、五斤干贝,五斤干虾,还有……”

“……我师父上个月已经故去了。”弄明白了对方的身份,阿茶也不打算和对方多说什么,“我家不做打渔的生意了,你走吧。”

“……啊?!”沈文轩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垮了下来,“那……那咋办啊!”

“你去别家买吧,又不是只有我一家打渔的。”借着月光,阿茶打量了一下对方——沈文轩看上去很柔弱,面白无须,一脸的书卷气,看着倒也英俊;他的个子很高,比自己能高出一个头去,身上的衣服也很华丽。阿茶曾听说过山药村的沈家布行,算是十里八乡的大户人家了,比螃蟹村儿的马财主家还有钱。生在这样的家庭,手能干净漂亮成这样也可以理解。

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事情都有下人来做,他的手当然干净了。

“可我娘说,就你家的鱼干最大了,干贝和干虾也都又便宜又……”沈文轩话说一半,感觉再提这件事不太合适,便叹了口气抱了抱拳,“尊师的事情,在下很遗憾,阿茶姑娘请节哀顺变,既然如此,那在下便不多打扰,就此告辞了。”

说罢,沈文轩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子,可还没走几步,就见他的身影晃了几下,随后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

“哎哎哎——!”阿茶赶紧追了出去,月色之下,沈文轩双目紧闭,手指还轻轻颤抖着,呼吸也有些沉重。阿茶伸手一摸,发现这家伙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

算了——阿茶叹了口气,心说也不能就这样扔着不管。心一横,她将沈文轩扛在了肩上,打算送他去村口李郎中那里。

——嗯,现在她算知道,为啥这家伙走在雪地中没多大声音了。

并不是因为沈文轩功夫好,而是这家伙身子实在是太虚了。保守估计也就不到一百斤——还没有师父平时让自己训练用的沙袋重。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又在冷风中吹了好一阵的缘故吧。

这些文人墨客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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