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县,玉楼客栈。
这家客栈大概是九阴州规模最大的了,无论是装修还是美食都是全州最好的。
据说玉楼客栈炒菜的大师傅,曾经是蜃龙宫中的御厨。
客栈的客房也很大,九霄县的县令曾来这里住过一晚,当时还感慨这玉楼客栈简直比他在县衙的住处还豪华。
——当然会豪华了,因为建这座客栈的人,正是九阴州九龙王府的烛龙王夜小娥。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没有拿得出手的身份,连门槛都别想踏进来。
客栈的住宿楼分九层,在最顶层中,一位容貌堪称绝代的女子推开了房门,脱下黑色的外袍抖了抖,露出了里面的灰白色长衣,将黑袍随手挂在了一边的架子上,女子环顾了一下漆黑的屋子。
“这么暗,怎么不点灯?”女子随口抱怨了一句,屋子里很暗,只有窗边的一杆大枪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她没有点灯,而是走到了窗边的茶案旁,与另一名一袭白衣的女子隔案而坐。
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此女不是别人,正是白天与北宫离、庞宇有过一面之缘的严姑娘。
“你家可爱的小徒儿也来到这九阴州了,就在附近办案,你不打算去看看?”严姑娘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没洗过,很苦,凉了之后更苦。
很久很久以前,她不喜欢喝很苦的茶,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爱上了这苦茶的滋味。
“有什么可看的。”白衣女子刚刚似乎在休息,此刻忽然被打扰,眉宇间有些恼怒,却并没有发作,而是拿起了严姑娘喝过的茶杯,也喝了一口苦到足以让人五官扭曲的茶水,“他今年二十岁,该教的我都教了,这世上除了我们这一帮老不死的,这小子已经很少能碰到对手了。”
“你对他倒是放心。”严姑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有什么不放心的,人家爹娘可都还活着呢,轮不到我操心什么。”白衣女子显得有些困倦,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是那小子师父没错,可不是人家的老妈子。这个年纪的混小子们需要的是自己学习如何走向未来,而不是事事都被管着,“倒是你,每年都要陪你来隐秀村一趟,那小子都走了几千年了,如今还对人家念念不忘,那当初怎么不把他留在身边?”
“封韵,这么久了,你这张破嘴还是不讨人喜欢。”严姑娘并没有生气,她早就习惯老友这种带刺的说话方式了。一开始严洛是真的想砍了这女人,可后来想想,有个能跟自己一直对着来的,好像也很不错,“不过这次你大概要稍微操点心了——封韵,你知道九江七鬼么?”
“你是说……那几个拿着奇怪兵器、大半夜穿着煞白的衣服四处吓唬人的那七个神经病?”封韵简单回忆了一下,好像最近几年九阴州确实有过这么几个人,听说武功还不错。
——当然,也就是听说的,实际上的情况是,这七个自称是“鬼”的家伙功夫并不是很好,之所以传得挺有名的,是因为打架的时候这七个人是一起上的。
废话,七个打一个,武功当然“很高”了。
也不知道这几个家伙怎么好意思把这种名声到处传的。
“你那好徒儿正在追查的那些人,最近雇了‘九江七鬼’当保镖来着,据说要把盗猎来的珍贵兽皮卖到更远的南岛州去。殷晴的地盘你也知道,一半是陆地一半是大海,大大小小的岛有一千多个,卖到那里以后就不好追查了。我已经让查到的盗猎者下落告诉你徒儿,他现在……应该赶过去了?”
“……区区七个小鬼而已,也不用担心什么。”封韵仍旧坐着没动,只是声音不如刚刚那般坚定了。
“还有二十几个盗猎者。”严姑娘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
“他们藏在山上,最适合伏击——哎你教那小子的是正面打架的本事吧,教没教他这江湖的险恶?”严姑娘笑得更灿烂了,她就喜欢看这家伙明明忍不住了还咬牙硬撑的样子。
“……”
“今晚月亮可不太大,平时山里的视野就不好,要是现在去的话……”严姑娘补上了最后一刀。
封韵听到这里算是彻底坐不住了,一口喝光了茶碗中已经凉透的苦茶,提起大枪走向了门口。
“哎,你干嘛去?~”严姑娘明知故问。
“……散步!”封韵丢下两个字,直接推门出去了。
连门都没关。
“芦荟!把门给朕带上!”严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大半夜的散哪门子步!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
过了很久,严姑娘才慢慢停止了笑容,轻轻抚摸着身上穿着的灰白色长衣——原本这件衣服是白色的,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修了又修,经过侍女们无数次的接线、补救,早就和当年那件不是一个颜色了。
她甚至不知道,身上的这件长衣,还能不能算是那小子送给自己的那件。毕竟,年头太久了,这件衣裳几乎每个线头都重新修复过,而且不知道修过了多少次。
——算了,当个念想吧。
严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臭小子,你在那边……生活得还好么?”
——————————————————
北宫离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出了城——他已经没时间再去找援军了,搞不好自己一来一回这功夫,庞宇就会出什么事。
他自己也做了两年的捕快,知道很多时候就是差这么一时半刻。
还好,今晚有月亮,城外也不是那么暗,至少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跑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北宫离在路边发现了庞宇的马。停下来检查一番,发现马并非是拴在路边,似乎是从南边跑过来的。抬头朝九霄县的方向望了一眼,前方似乎有火光,而且看上去数量还不少。
北宫离着急归着急,但也不是个蠢货。他没有骑马过去,而是贴着树林朝火光的方向靠近。
——他不确定对面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万一是高四那群亡命之徒就麻烦了。他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同时面对十几个人,否则敌人轮番上阵,累也能把他累死。
师父教自己的那些东西都是和人打正面的,自己的大枪又没办法在树林中施展开,很多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当他靠近那些火光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人——对面那群人都穿着衙役的衣服,其中一人十分高大,黑色的铁甲在火光中反射着慑人的寒光。
“谁?!”
就在北宫离想出去的时候,身穿黑色铁甲的人先发现了他,在对方的怒喝入耳的同时,一阵令人窒息的杀意压了过来。
北宫离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人是谁。
“卑职北宫离!飞龙营捕快!”他赶紧掏出了牌子——现在亮明身份是最重要的,北宫离听说过这群身披铁甲的杀手,要是被他们认作了敌人,很有可能在自己开口之前就被弄死。
北宫离一边自报家门一边举着牌子跑了过去,周围的衙役也都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等来到黑甲铁骑的面前,他先行了个武将之礼,将牌子举过了头顶。
“……你也是卫景的人?”黑甲铁骑看了一眼牌子,知道是自己人,杀气这才淡了下来,“你是庞宇的同僚?”
“正是。”北宫离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说黑甲铁骑不愧是杀手,血腥味这么重。
可随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这股血腥味,并不是黑甲铁骑的。
“我是九龙营的副尉,卫堂,”黑甲铁骑也标明了自己的身份,“‘九龙尉’卫如让我来跑一趟,说你们有案子要查。”
接着,黑甲铁骑卫堂侧过身来,指着身后说道:“你去看看,他的腰牌上写着‘庞宇’,你认不认识他。”
北宫离抬起头来,却在这一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面前十步远左右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满身是血,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血腥味正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周围似乎还站着几个郎中,正拿着工具在一旁叹息。
北宫离慢慢走了过去,区区十步的距离好像有百里之远。好不容易挪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来到那人身边,北宫离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正是庞宇。
他身上有几十处伤口,至少有三处在致命部位。庞宇的右手还紧握着鬼头锤,另一只已经不知去向。两百多斤的壮汉紧闭着双眼,嘴唇已经看不见血色。
看着北宫离的反应,卫堂心说没错了——以前有过盗用阵亡捕快腰牌的事情发生,只有共事过的人,才能认出其是否为本人。
“抱歉,我们尽力了。”九龙营的医官擦着手上的血,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还剩一口气,估计是在等你来,看看能不能让他留个遗言之类的,或者交代一下山上的情况……”
医官接下来说了什么,北宫离已经听不清楚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碰哪里。最终,他只能轻声呼唤着对方:“……胖哥?”
似乎是真的在等他过来,听到这声“胖哥”,庞宇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兄弟。”刚一张嘴,庞宇就咳出一口血来,缓了好一阵才能说下一句话,“高四就在山上,别让……那小子跑了!他们今晚就要……转移那批兽皮……去南岛州,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咳咳咳……”
“胖哥你别说话了!我带你进城!肯定有郎中能……”“小子,听哥说完。”庞宇用力抓住了北宫离的衣领,“他们人很多……三十几个……有七个……很难对付!哥干掉了两个,还有四个酒囊饭袋……现在他们逃到山里去了……你别自己上去……让九龙营通知兵马部,等他们的人到了以后再……”
“我知道了胖哥,你放心,我肯定会找人治好你的!”北宫离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胖哥大概是快不行了,这里距离北边的百花县和南边的九霄县都有些距离,庞宇的身体状况大概是无法撑过马匹的颠簸了。
“傻兄弟,哥心里有数……干咱们这行的,早晚的事儿,哥早就想开了。”庞宇咧开嘴笑了笑,直到现在,他才松开了右手的兵器。将这只手伸进了怀中取出了一个盒子,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这才交到北宫离的手上,“这个……给我妹妹……告诉她……她哥哥我……以后不能……不能带她……”
庞宇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他的手垂了下去。
渐渐失去神采的双眼,仍旧望着北宫离的方向。
“……我知道了,胖哥。”北宫离握着手中的盒子,这场告别很短暂,却仍旧让庞宇完成了作为飞龙营捕快,和一名兄长的遗言。
慢慢替庞宇合上了双眼,北宫离平静地起身,提着大枪来到卫堂面前行礼:“盗猎者高四和他的同伙就在山上,正在谋划将手中赃物转移到南岛州,共有三十余人,其中六人毙于飞龙捕快庞宇锤下。”
“……知道了。”听着北宫离的汇报,卫堂点了点头,心说这兄弟俩是好样的——捕快这一行有负责任的,也有成天吊儿郎当无所作为的。他能感受到眼前飞龙捕快的愤怒,可这小子却仍旧能清晰地将有用的信息上报给自己。
能让职责凌驾于个人感情之上,这位名为“北宫离”的小捕快,前途不可限量。
得到了对方的信息,卫堂也不打算耽搁,他看了看左右,让其中一位九龙捕快回去通知兵马部增派人手,随后拔出了腰间的大斧——
“九龙营听令!”卫堂用斧头指向了山中茂密的树林,“搜山!发现敌人不可与之正面冲突!只需要拖住对方,等待兵马部的增援!”
捕快是捕快,士兵是士兵。捕快是查案的,并非是战士,在敌人没什么威胁的时候,捕快可以酌情处理。一旦敌人的整体实力超过己方,就要等待兵马部真正士兵的支援。
捕快没有盔甲,士兵们是穿着盔甲的。一件盔甲,就能让战力和伤亡产生云泥之别。就像刚刚死去的飞龙捕快庞宇一样,如果他有一身盔甲的话,至少能够全身而退。
卫堂承认庞宇很勇敢,但他做的事情,超过了自身的能力范围。
身为黑甲铁骑,卫堂自然不在乎这群贼人能不能打,但他手底下这群小捕快可都是血肉之躯。
——这年头,优秀的捕快很难招的,卫堂不能莽撞行事,把自家九龙营给搭进去。他只需要让手下拖住敌人就可以了。
剩下的,交给兵马部那些真正的战士们来处理。
他们,才是战斗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