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海岛卫生队妇产科检查室里,周医生先在掌心捂热听诊头,这才贴上姜黎隆起的小腹。
谢淮舟守在检查床边,手里攥着崭新的软皮本,钢笔已经顶开笔帽。
“胎心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孩子发育正常,四个月以后活动增加,这个数在正常范围内。”
“前两个月一直是一百二十六次,现在升了十四次,真没问题?”
“胎心本来就会波动,又不是钟表,你别拿一次数字套到整个孕期。”
周医生收回听诊头,替姜黎拉好裙角,又朝旁边的体重秤抬了抬手。
“半个月长了两斤半,气色也补回来了,照这个速度养着就行。”
姜黎坐起来,鞋尖刚碰到地面,先问了一句。
“北坡昨夜的记录还是一百二十六次吗?”
“幼树和土包都没变。”
谢淮舟翻开夹在本子里的值班记录,目光在两组数字间来回移了两遍。
周医生拧紧酒精瓶盖,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钢笔。
“孩子有孩子的心率,树有树的脉冲,现在不能硬往一处解释。”
“四个月后每天走多少步,夜里朝哪侧睡,鱼肉蛋奶的定量是多少?”
“谢队长,你是来陪产检,还是来审犯人?”
谢淮舟笔尖悬在纸面,抬头等下文。
周医生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得把钢笔还回去,从鱼虾去腥讲到补钙分量,又在药膳一栏画了红圈。
“食补优先,药膳必须经过我和药房两边复核,别自己抓一把就往锅里扔。”
谢淮舟记满三页纸,连鲫鱼汤需要撇净浮油也划了横线。
回到一号楼,他连作训服都没换,转身钻进后院小厨房,把砂锅和菜刀摆上灶台。
“你回屋看书,中午我做,食堂大锅菜的油量不好算。”
姜黎看了眼他挽起的袖口:“你下过厨?”
“拆炸弹都能照图纸拆,炖汤有方子。”
厨房很快响起剁鸡声,半个小时后,药材味混着焦糊气钻进堂屋。
姜黎放下书,朝门口喊了一声。
“淮舟,锅底是不是糊了?”
“没有,火候拿秒表卡着,还差二十七分钟。”
一个半小时后,黑陶砂锅被端上饭桌,盖子掀开,紫黑汤面浮着几段药根。
“老中医开的方子,黄芪和党参十味药全让周医生复核过克数,先喝小半碗。”
姜黎闻了闻,陶瓷勺停在汤面上方。
“怎么还有海带烂在锅里的味?”
“没放昆布,你闻不了海带味,我记着,可能是白术炒过头了。”
“你先尝过没有?”
谢淮舟坐到她对面,袖口还粘着两根鸡毛。
“药膳是给你炖的,我没乱碰,火候一秒没差,营养应该都在。”
姜黎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苦味混着鸡油贴上舌根,咽到一半便抓住了水杯。
碗刚离桌半寸,谢淮舟已经伸手接走,自己抿了一口。
“别喝了,焦味进汤了。”
“我还能再喝两口。”
“不能,难吃也算做砸,下午的鲈鱼交给秀梅姐。”
他连锅一起端回厨房,姜黎捧着温水靠在椅背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队长,炸弹拆得不错,砂锅还得再练。”
与此同时,地下实验室的会议室里,经过一夜分批收集的五十毫升淡金树脂已经全部编号封存。
十几名农业和生物医学专家围着检测报告,两份申请表压在桌子中央,谁也不肯先让。
“钱老,北京总院的心肌损伤模型已经备好,我申请先取五毫升做毒理和动物验证。”
“医疗要五毫升,我们农业组连一毫升都不能拿?”
另一名专家把岛内温室图纸推到桌边,手指点住十平方米隔离区。
“我们只做种子包衣对照,不出岛,不扩站,残留和代际数据全部留档。”
陈芝兰合上记录本,用笔帽敲了敲两份申请。
“未知高分子结构还没拆出来,树脂又和土包升温同步,现在分用途太早。”
“体外修复指标已经是成熟金果提取物的三倍,稀释一千倍还有反应,医院那边等不起。”
“农业扩产也有时限,十二分站刚增加两千亩,种苗晚一天就要错一轮。”
钱宗衡摘下老花镜,把医疗申请和温室申请一并扣在桌面上。
“谁都别拿。”
会议桌两侧没了争声,只剩恒温柜的运转声。
“现有数据只证明体外修复活性,器官再生四个字,谁写进报告谁负责撤回。”
钱宗衡把暂缓外调单推给陈芝兰,又在完成期限处写下四十八小时。
“先做急性毒理初筛,再核算伴生树单日分泌量与能量收支,结果出来前,一滴不许离岛。”
钱宗衡将两份驳回批条推过桌面,指腹点在落款处。
“总院和农业部那边,拿我的签字去挡,救人和增产都犯不上拿未知样本去赌。”
傍晚五点,姜黎挽着谢淮舟的小臂走到北坡,夕阳正落在两层警戒网之间。
土包表面的裂纹已经铺满整层泥壳,风从缝隙穿过,碎屑不断落到接样布上。
陈芝兰守在仪器旁,见两人过来,先递出当天记录。
“土包温度又升了零点二度,里面的声响从四点四十分开始连续出现。”
“拾音探头录到了吗?”
“录到了,低频干扰太多,波形一直分不开。”
姜黎在靠背椅上坐稳,朝那根十米长的灭菌软管伸出手。
“把拾音片贴到主裂缝旁边,我听十秒。”
谢淮舟看向陈芝兰,等她点头后才接过软管,先检查了两端封口。
“人留在线内,仪器过去,十秒一到就摘。”
“行,你计时。”
陈芝兰戴上手套,把拾音片固定在金壳外露处,记录仪上的杂波随即向两侧散开。
姜黎塞好听筒,胶管里掠过一阵风噪,随即撞入三记沉闷的搏动,间隔分毫不差。
谢淮舟拇指按住秒表,视线锁死表盘:“七秒。”
搏动没有停下,收缩峰和回落谷一前一后出现在记录纸上,很快连成稳定曲线。
陈芝兰低头对照医学波形册,翻页的手指停在心搏图旁。
“三秒,摘听筒。”
姜黎却先报出了那个数字。
“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
谢淮舟取下听筒,陈芝兰也在同一刻按停记录仪。
纸带缓缓吐出最后一段曲线,土包内部又传来一下沉实的搏动。
姜黎望着那层随时会脱落的金壳,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淮舟,壳里有个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