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按下录音回放键,磁带转过半圈,沙沙底噪里挤出两个含混音节,尾音果然往上挑。
他把椅背上的军大衣围到姜黎肩后,重新拿起听筒。
“把磁带封存,原件锁进钱老的特级柜,北坡值守人员全部签保密回执,半个字不许外传。”
“明白,陈专家刚完成物理隔离,母带和声纹图已经入柜上锁。”
“外圈哨位再往后退十米,等天亮我们过去。”
谢淮舟扣下听筒,把温水递到姜黎手边,又取来军医留下的记录表。
“也许是地下空腔共鸣带出的杂音,天亮让陈芝兰把声纹图送来核对,今晚不能去北坡。”
水杯停在唇边,姜黎没有喝。
“和梦里一样,尾音也往上挑,它是在叫我。”
“那也不能半夜过去,外面风大,你刚出了一身汗,吹了风又要头疼。”
“我不去,腕子上的热劲还没散,你把窗缝关严些。”
异常录音被送入保密柜时,另一盘允许公开的录像已经抵达罗马,次日清晨,会场主屏幕亮了起来。
钱宗衡整理了一下深色中山装的领口,拿着密封的录像带走上发言席,将磁带递给会务组的技术人员。
“诸位代表,我国首席研究员姜黎同志因身体原因无法远行,这盘录像带,是她在海岛田间为大会录制的发言。”
“农艺经验可以交流,抗碱材料和完整测序数据是否公开?”一名代表追问。
钱宗衡没有取出公文包里的密封资料,只朝放映台抬了抬手。
“先看录像,她的话比分子式管用。”
大屏幕闪过两道雪花纹,画面里现出东坡那片金灿灿的超级稻田,海风吹得稻穗沙沙作响。
姜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裤脚挽到小腿肚,脚上还踩着沾满黄泥的胶鞋,手里捏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
“各位好,我是姜黎,不懂什么洋文,戴首长让我对着机器讲几句,那我就说说咱们种地的事。”
“水稻能救灾,技术能合作,根本种源不外流,这三句话我们国家已经给出了章程,我就不再念文件了。”
“好多人问我盐碱地和冻土怎么改,其实种地不复杂,用心就行,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收成。”
“北方冷,就给根上盖陈稻草,别图省事用塑料膜捂着,土也是要喘气的,捂出冰壳子苗就废了。”
“戈壁滩上盐碱重,刮浮盐的时候手要轻,别把底下的湿土翻上来,慢水浸润着喂,庄稼自然能扎下根。”
画面里的姜黎弯下腰,把一株歪倒的稻穗扶正,顺手拍了拍根部的泥巴,对着镜头笑了笑。
“纸面上的字喂不饱肚子,粮食得长在泥巴里,只要肯弯下腰去摸摸土的温度,荒滩也能变成粮仓。”
录像带放到这里便黑了屏,整个罗马会议大厅安静了足足三秒,前排的非洲代表率先站起身,用力拍响了巴掌。
缺粮国家的代表接连起身,其余席位也陆续响起掌声,会务人员还没切换议程,第一批合作申请已经递到中方席位。
钱宗衡从工作人员手里接回录像带,刚走下发言席,十几个国家的农业部长便围了上来,将过道堵住。
“钱院士,关于陈稻草护根的透气率测算,我国申请派农技团去贵国东北基地实地学习!”
“我国有三十万公顷盐碱荒地,慢水浸润的排盐周期急需姜研究员做远程水土诊断!”
“合作意向书交到中方代表团秘书处,普通农艺规程会后统一发放,测序资料和种源数据不在公开范围。”
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分开人群走到钱宗衡面前,请会务组为各国申请单独增设登记页。
“中方成果为全球粮食安全提供了可以验证的新路径,粮农组织愿意协调后续农艺合作。”
与此同时,海岛军属大院的一号楼后院里,阳光正晒在刚翻过土的菜畦上。
姜黎坐在谢淮舟给她特制的加宽小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小竹片,正慢条斯理地给刚长出四片真叶的小白菜间苗。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秀梅手里攥着服务站配发的大哥大移动电话,一路小跑着冲到菜畦边,脑门上全是细汗。
“小黎,你上国际新闻了,刚才广播电台和电视里都在播罗马那边的会场,全世界都在夸你!”
“夸就夸呗,地还是得种,你慢点跑,仔细脚底下的水瓢。”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宣传干事刚来电话,说好多国家的大官站起来给你鼓掌,合作申请都送到钱老手里了!”
“他们交他们的申请,我这畦小白菜要是不赶紧间开,过两天长挤了就全得抽薹,到时候连口鲜菜都吃不上。”
姜黎把嫩菜苗抖净根泥放进竹筐,扫了一眼李秀梅手里那台黑壳厚机器。
“服务站的值班电话都让你拎出来了?”
“宣传干事把喜讯打到服务站,我一交班就赶紧跑来告诉你。”
李秀梅看着她沾着泥点的手指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蹲下身帮着把菜苗往竹筐里拢了拢。
“外头那些洋记者把你夸成种地能手,要是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抠白菜苗,眼珠子都得掉进泥沟里。”
“种地能手也得吃饭,这些嫩苗晚上洗洗,拿开水烫一下拌点香油,比食堂熬的海带汤强多了。”
“行,听你的,晚上我来给你拌白菜心,不过你坐了快二十分钟了,赶紧起来走走,别让军医在记录表上记你一次。”
到了傍晚,海风吹散了院墙内积了一天的暖意,谢淮舟带着军医记录卡,陪姜黎走到北坡的铁丝网门前。
陈芝兰正蹲在三十米警戒线外调试红外仪,见两人过来,连忙起身递过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裂缝分布图。
“姜黎,钱老从罗马发回电报,让你安心养胎,大会那边顺利推进,不过北坡今天的数据变化偏大。”
“裂缝又宽了?”
“不只变宽,原本集中在顶部的一道主裂缝,从下午两点开始向四周蔓延,现在已经连成蛛网状了。”
姜黎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把图纸塞进谢淮舟手里,自己迈步往警戒线里走。
“我去前头看看,今天不坐竹椅,看两眼就出来。”
“钱老只批到十米标线,超过那道白线,今天的观察立刻取消。”
谢淮舟陪她走到标线前,二十二米高的伴生幼树立在上方,土包正贴着根区外沿隆起。
土包表面的硬壳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裂纹分割成几十块小碎片,暗金色光芒从交错的缝隙里透出,把周围泥土照成金黄。
姜黎扶着膝侧半蹲下去,视线贴近地面,查看延伸到底座的裂口。谢淮舟立刻屈膝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放大镜递过去。
“别再往前倾,小心压着肚子。”
“这个姿势不顶肚子,你看侧面那几道细纹,昨天还断着,今天已经通到底座了。”
话音刚落,地面连带着布满裂纹的土包震了一下,裂缝边缘簌簌落下几粒细土。
“先起来!”
谢淮舟伸手托住她的后腰,姜黎撑地稳身时,右掌恰好按上土包边缘。
“别硬拉,它没伤人,里面有东西在动。”
温热的土壳下,规律脉冲已经变成连续撞击,一下接着一下,全落在她的掌心中央。